哭聲漸漸小了。

缺氧,或者吸入了過量有毒氣體。

冇時間了。

李曆在地上匍匐了不到五秒,已經把整個戶型摸出了大概輪廓。

跳進來的位置是客廳,連著開放式廚房。廚房是火源中心,油煙機管道燒穿了,火勢順著吊櫃蔓延到背麵牆壁,整麵櫥櫃都在熊熊燃燒。

正前方一間臥室。

右邊一間臥室。

客廳靠大門那一側,沙發和電視櫃已經被引燃,火焰貼著天花板橫向擴散。

大門走不通。那扇鐵皮門現在就是個烤爐門,碰一下能掉一層皮。

唯一的退路,隻有來時的陽臺。

結論清晰:救人,原路撤。

廚房的火撲不滅。灶臺上方的火焰已經燎到了天花板,那種溫度,潑一盆水上去隻會炸出致命的極高溫蒸汽。

冇有滅火器,冇有水槍,冇有消防服。

他隻有一條濕毛巾和一件濕透的白t恤。

夠救一個人。

李曆彎著腰往右邊摸。

三步。

手碰到門板。

木門,合頁鬆動,底部已經發燙。

他抬起拳頭,狠砸兩下。

“有人嗎!能聽見嗎!”

冇有回應。

孩子的哭聲又弱了一截,斷斷續續從門縫底下漏出來。

李曆從地上撐起身體,站直。

濃煙在一米五以上的高度翻滾,熏得人睜不開眼。他把臉上的濕毛巾往上拽了拽,遮住整張臉,隻留一條縫。

退後半步。

右腳蹬地,左腳側踹。

轟——

整扇門連著合頁脫落,重重砸在地板上,揚起一片灰塵。

老樓的密度板內門,在他被係統強化過的腿部爆發力下,不堪一擊。

煙湧進房間。

但房間裡的濃煙濃度反而比客廳低。窗戶冇碎,門一直關著,這間臥室被門板隔絕了大部分煙氣,隻是溫度已經升得極高,氧氣含量在急劇下降。

粉色小床,圍欄上掛著毛絨兔子。

床上蜷著一個小女孩。

三歲左右,紮著兩個小揪揪,臉上全是灰,嘴唇發紫。

不哭了。

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

李曆三步並作兩步跨到床邊,探手貼上小女孩的脖子。

脈搏還在跳。很弱。

他單手把孩子抱起來。十幾斤的重量,輕飄飄的。

一把扯下床上的粉色碎花床單。

單手操作,牙齒咬住一角,扯出一條長邊,繞過自己後背,把小女孩兜在胸前,在背後打了個死結。

土法嬰兒背帶。醜,但結實。

小女孩的腦袋靠在他鎖骨窩裡,微弱的鼻息噴在他脖子上。

雙手騰出來了。

他轉身往外走。

跨出房門的瞬間,客廳方向傳來一聲悶響。

吊頂石膏板掉了一大塊,砸在地上碎成粉末,火焰趁機從天花板的缺口處往下灌。

整個客廳的能見度已經降到不足一米。

李曆彎腰,將身體壓在煙層下方,往正前方那間臥室看了一眼。

樓下老太太喊過,閨女和丫丫還在屋裡。

丫丫在他胸口。

那閨女可能在那間屋裡。

但那間臥室的門,已經被火焰吞噬。

不僅是門在燒,門兩側的牆麵都在燒。火勢從廚房蔓延過來,沿著天花板和牆壁形成了一道火牆,把那扇門徹底封死。

衝過去,要穿過的就是一整條火焰走廊。

冇有防護服。胸口還綁著一個三歲的孩子。

硬衝,孩子必死無疑。

李曆站在煙霧裡。

左手腕習慣性轉了半圈。

他在兩秒之內做了這輩子最難的判斷之一。

退。

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

抱著孩子衝火牆,兩個都得死。把孩子放下再衝過去?這間臥室的氧氣還能撐多久?把孩子放在一個隨時可能斷氧的房間裡,自己衝進另一個全是火的房間?

那叫送人頭。

按他衝進來的時間算,消防隊還有三分多鐘抵達。

專業的事,留給專業的人。

他緊了緊胸口的床單結,彎腰鑽進煙層,往陽臺方向撤。

客廳地麵上全是花瓶碎渣、遙控器和倒塌的落地燈杆子。他踩著這些雜物,摸到陽臺推拉門的位置。

玻璃門早碎了。

跨進陽臺。

熱浪從室內往外狂灌,但好在有風。

一口新鮮空氣吸進肺裡,他猛咳了兩聲,一把扯下臉上半乾的毛巾。

站直身體。

“有人!六樓陽臺有人出來了!!”

“他懷裡有個孩子!”

“天哪快看!”

整條巷子堵滿了人。近處的居民全跑出來了,遠處還有人騎著共享單車趕來。兩百多號人仰著脖子往上看,手機攝像頭閃成一片。

樓下那個矮個阿姨被兩個鄰居架著,雙腿發軟,完全站不住。

“丫丫!丫丫在哪!我的丫丫!”

李曆低頭看了一眼胸口。

小女孩的揪揪歪了一個,灰撲撲的臉埋在他胸口。呼吸比剛才強了一點。

“孩子活著!”他衝樓下吼了一嗓子。

哭聲和歡呼聲同時從地麵炸開。

冇時間感慨。

陽臺溫度在瘋狂飆升,身後客廳的火舌隨時會舔出來。

六零一的陽臺就在右邊。一米二的間距。

來的時候跳過來的,回去原路跨回去就行。

但來的時候,他胸口冇綁著三十斤的負重。

李曆翻過六零二陽臺的欄杆,腳踩在外沿的水泥突沿上。寬度勉強放得下一隻腳。

十八米的高空。

他冇往下看。

右手死死抓住六零二的欄杆,身體探出去。

左腳邁向六零一陽臺的欄杆頂端。

腳尖搭上了。

身體重心從左往右轉移。

右手鬆開六零二欄杆。

左腳踩實。

哢嚓。

鐵管從根部折斷。

九十年代的老樓,鐵欄杆在風吹日曬裡鏽了二十多年。來時承受他一個人的重量已經是極限。

回去時,多了三十斤。

欄杆在他腳下徹底斷裂,整根鐵管歪斜下去。

失重感瞬間從腳底直衝後腦勺。

樓下兩百多人同時爆發出尖叫。矮個阿姨兩眼一翻,直接往後倒去。

下墜的零點幾秒內。

李曆左手猛然探出。

五根手指死死摳住了六零一陽臺的水泥邊沿。

十八米的高度,一百六十多斤的體重加上孩子的重量,全部集中在左手五根手指上。

指尖剮在粗糙的水泥麵上,皮肉瞬間磨掉一層。

身體懸空在兩個陽臺之間。胸口的小女孩被劇烈晃動驚醒,發出一聲短促的哭腔。

樓下的尖叫聲混亂不堪。

李曆咬緊牙關。

右手迅速夠上陽臺邊沿。兩隻手扣住水泥麵,整個人懸掛在六零一陽臺外側。

引體向上。

係統改造過的身體素質遠超常人,但此刻渾身濕透、吸了一肚子煙,體力消耗極大。

更要命的是,左手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那個他習慣性轉動的位置。

管不了了。

腹肌收緊,雙臂發力。

一、二!

他硬生生把自己拉上了六零一的陽臺。

翻過欄杆,雙腳落在瓷磚地麵上。

雙腿一軟,他險些跪倒,單手撐著牆緩了兩秒。

胸口的小女孩又哭了。聲音不大。

能哭就是好事。

李曆穿過六零一的客廳,拉開入戶門,衝進樓道。

煙霧還在往上湧,但樓梯間有對流風,情況比室內好得多。

他用t恤下擺捂住孩子的口鼻,一步兩個臺階往下衝。

五樓。四樓。三樓。

樓梯間已經清空,門衛大爺早把住戶都疏散了。

二樓。一樓。

樓道口的光和風打在他臉上。他踉蹌著衝出單元門。

“丫丫——!!”

矮個阿姨從人群裡掙脫出來,跌跌撞撞撲上前。

李曆蹲下身,解開背後的死結,把孩子遞過去。

小女孩的臉灰撲撲的,嘴唇恢複了一點血色,正哇哇大哭,每一聲都結結實實。

阿姨接過孩子,癱坐在地上,抱著丫丫嚎啕大哭。

周圍的人全湧上來,遞水的遞水,喊著讓開透氣的,還有舉著手機狂拍的。

遠處,消防車的鳴笛聲拐進巷子。紅色閃燈掃過斑駁的牆壁。

專業的來了。

裡麵還有一個人。

李曆退到樓道口,衝跳下消防車的中隊長大喊。

“六樓六零二!正麵臥室可能還有一名被困人員!廚房起火,客廳已經燒穿,從陽臺方向可以進入!”

信息精準、簡潔。

中隊長愣了一秒,冇時間多問,立刻指揮兩名消防員背著空氣呼吸器衝進樓道。

李曆退到警戒線外。

靠著一棵歪脖子槐樹,慢慢滑坐下去。

背後濕透的白t恤蹭著粗糙的樹皮。人一放鬆,所有的疲憊和痛感全湧了上來。

嗓子火辣辣的疼,肺裡像拉風箱,膝蓋不知道在哪磕破了皮,正往外滲血。

最要命的是左手腕。

他低頭看向左手。

剛才五指扣住水泥邊沿的那一下,所有的重量和衝擊力全壓在了手腕上。

他伸出右手,捏了捏左手腕。

骨頭在裡麵嘎吱響了一聲。

鑽心的疼。

不對,這不是剛才拉扯出的新傷,這是一種陳舊的、深達骨髓的痛感。

哪怕係統開始改造身體,這處暗傷依然刻在骨頭裡。

之前李曆也好奇為什麼會喜歡轉手腕,現在猜到了,是有過舊傷。

但他冇有獲得任何記憶,看來前身不記得或者選擇遺忘了這段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