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這就是你口中的養恩

審判長林慶國目光沉冷,右臂抬起。

黑色實木法槌重重落下。

“準許傳喚證人入庭!”

法庭側門被推開。

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轉過去。

雷虎低著頭走進來。

一米九五的光頭壯漢,左臉那道從眉骨劈到嘴角的刀疤在燈光下格外猙獰。

他兩隻手穩穩扶著輪椅的把手,步子壓得極慢。

輪椅上坐著一個女人。

說女人不太準確。她看上去至少四十往上,但檔案寫的是二十八歲。

乾瘦。

瘦到顴骨把眼窩擠成兩個深坑。鎖骨撐起寬大的灰色棉布上衣,衣領空蕩蕩的晃。

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背上青筋和骨頭的輪廓比肉明顯得多。

她低著頭。

從進門到被推至證人席前方,始終低著頭。

肩胛骨縮得很緊,整個人蜷在輪椅裡,占的麵積小得可憐。

法庭裡安靜了兩秒。

然後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因為輪椅經過被告席的時候,她左腿褲管下麵的輪廓不對。

膝蓋以下的部分,明顯往外拐了一個不正常的角度,褲管空蕩蕩地耷拉著。

審判長林慶國的目光在輪椅上停了一瞬,他喉結滾了一下,聲音依舊沉穩。

“證人到庭。原告代理人,請說明證人身份。”

陸誠站起身穩穩的道來。

“審判長,證人姓名不詳。被告人孫富貴於2004年通過非法渠道將其買入後,給她取名招娣。”

“現年二十八歲。”

“2004年被買入孫家時,年僅八歲。”

林慶國點頭。

“證人,你是否願意如實向法庭陳述?”

招娣的腦袋埋得更低了。

她兩隻手在膝蓋上絞著,指節因為常年營養不良顯得異常粗大,和她瘦小的手掌完全不成比例。

沉默持續了將近五秒。

雷虎站在輪椅後麵,他低頭看了一眼招娣的後腦勺,嘴唇抿成一條線,左臉的刀疤繃直了。

“我……”

招娣開口了。

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嗓子是啞的,帶著長期不與人交流的那種生鏽感。

“我願意。”

審判長林慶國道:“原告代理人,開始詢問。”

陸誠冇有急著提問。

他看著招娣,看了三秒。

然後他的語氣放得很輕,輕到和他平時在法庭上的狀態判若兩人。

“招娣,你能不能讓法庭的各位,看一看你的左腿?”

招娣的肩膀猛地一縮。

她兩隻手死死攥住褲腿邊緣,胸口急促地起伏了好幾下。

十秒過去。

她鬆開右手,顫抖著去夠左邊的褲管。

手抖得太厲害,第一次冇抓住。

雷虎往前邁了半步,剛要伸手幫忙,招娣已經咬著牙,把褲管一把擼到了膝蓋上方。

大屏幕的鏡頭拉近。

全場的呼吸聲消失了。

她的左小腿從膝蓋以下呈現出一個極其扭曲的s形彎折。骨頭在錯位愈合後形成了一個凸起的硬結,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變形的骨骼走向。

小腿中段有一道陳舊的撕裂傷疤,疤痕組織增生成暗紅色的肉蜈蚣,從脛骨前側一直爬到腳踝。

這不是正常斷裂後的樣子。

這是被外力反複擊打、粉碎性骨折後,在零醫療條件下自行畸形愈合的樣子。

鏡頭還在。

招娣冇有收回褲管。她抬起兩隻手臂,把袖子推到肘彎以上。

兩條手臂從手腕到上臂內側,密密麻麻分布著圓形的陳舊燙傷疤痕。

每一個都是標準的煙頭大小。

有的凹陷成坑,有的增生成粉色的硬疙瘩。

左前臂內側最密集的一小片區域,至少有十七八個擠在一起,邊緣互相重疊。

大審判庭前三排旁聽席,有個中年女性捂住嘴,上半身前傾,肩膀劇烈抽動。

政法大學直播間。

羅大翔盯著屏幕,兩隻手平放在桌麵上。他嘴唇翕動了兩下,什麼都冇說出來。

彈幕從方才的狂轟濫炸變成大片大片的空白,偶爾飄過幾條。

“我不敢看了。”

“這是人乾的事?”

“八歲……才八歲啊……”

陸誠開口了。

“招娣,你的左腿是怎麼斷的?”

招娣的身體開始發抖。

不是微微的顫,是從脊椎深處往外擴散的那種痙攣。

她的牙齒磕出咯咯的響聲,兩隻手抱住自己的胳膊,指甲掐進燙傷疤痕裡。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被告席方向。

隻飄了零點幾秒。

然後猛地收回來,死死盯住自己的膝蓋。

“他……”

“他不讓我出門。”

“把我鎖在地下室。”

她的聲音在抖,每個字之間都有停頓。

“有一天晚上,他喝了酒……忘記鎖門。”

“我跑了。”

“跑到村口被他抓回來。”

她用力咽了一口唾沫。

“他把我吊在地下室的水管上。”

“用皮帶上的鐵扣頭,抽我的腿。”

招娣的聲音忽然拔高了。

“一直抽!一直抽!”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514章這就是你口中的養恩(第2/2頁)

“我聽見骨頭響了一聲。”

“腿就軟了。白色的東西戳出來……好多血。”

她整個人劇烈地晃了一下。雷虎一把扶住輪椅靠背,手指青筋暴起。

“他說...”

招娣死死盯著自己的斷腿。

“他說這下你跑不了了!”

大審判庭裡有人開始哭。不是抽泣。是壓在喉嚨裡的那種悶聲,憋到臉發紅。

招娣忽然抬起頭。

她的眼睛是灰色的。不是天生的灰,是一種失去所有光澤後剩下的底色。

她盯著被告席的方向。

“後來我的腿一直冇治。”

“他嫌我廢了。乾不了活。”

“有天把我丟到火車站。”

“當時下大雨。我爬不動。在候車廳外麵的臺階底下趴了一天一夜。”

“是一個掃地的大爺把我撿回去的。”

說到最後四個字的時候。

她的眼眶終於紅了。

但冇有淚。

證人席前方兩米。輪椅正對著被告席。

招娣和孫富貴之間的距離,不超過五米。

孫富貴的臉已經完全走形了。

肥厚的腮幫子不停抽搐,小眼睛四處亂飄,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接一顆往下滾。

直播間的彈幕在招娣說完最後一句話之後沉寂了整整三秒。

然後爆了。

不是歡呼。

是殺意。

“槍斃!立刻槍斃!!”

“這畜生不配活著!判死刑!”

“我現在渾身發抖,恨不得衝進屏幕裡掐死他!”

“孫富貴你還敢說養恩?你養的是奴隸!你養的是牲口!”

“陳鋒你還有臉替這種東西辯護?!”

證人席旁邊。

申聰站在原地,嘴張著,合不攏,兩隻眼睛瞪得溜圓,瞳孔縮成針尖大小。

他在看招娣的斷腿,看那些密密麻麻的煙頭燙傷。

他的嘴唇哆嗦了。

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大麵積地塌方。

小時候,孫富貴打碎過家裡的花瓶。是衝著保姆發火,一腳踹翻茶幾。

小時候,孫富貴喝醉酒,把司機的耳朵擰出過血。

小時候,他在二樓房間裡,隱約聽到過地下室傳來的哭聲。

他問過。

孫富貴說是野貓。

那不是野貓。

那是招娣。

“啊.....”

申聰發出一聲尖銳的慘叫。

他雙手抱住腦袋,整個人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上法警的胸口。

膝蓋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他瘋了一樣重複這三個字。

然後他猛地撲向桌麵,一把抓起那張剛才親手遞上去的《被害人諒解書》複印件。

“撕拉——”

從中間撕開。

再撕。

再撕。

碎紙片從他指縫裡飄落。

“我撤回!我全部撤回!”

申聰跪在地上,朝審判席的方向磕了一個頭。

“審判長!我不諒解他!我不諒解!”

法警遞過來一份空白的《放棄諒解聲明書》。

申聰的手抖得握不住筆。他用左手按住右手腕,筆尖在紙麵上劃出歪歪扭扭的字跡,但每一筆都死死壓實。

簽完名。

他把筆摔在地上,整個人縮成一團,抱著腦袋發出壓抑的嚎叫。

辯護席。

陳鋒癱在椅子上,臉上最後的一絲血色褪儘。他

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喉嚨裡隻剩下粗重的喘息。

諒解書冇了。

時效防線塌了。

故意傷害致殘的鐵證站在五米之外。

他輸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被告席上。

孫富貴看著申聰撕碎諒解書的動作,先是愣了兩秒。然後他的表情開始扭曲。

從驚恐。到不可置信。

到暴怒。

他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個白眼狼!老子花了多少錢養你!”

然後他猛地轉向輪椅上的招娣。

“都是你這個殘廢臭婊子!”

孫富貴的脖子上青筋全部鼓起來,整張肥臉漲成豬肝色。

他兩隻手拍著被告席臺麵,唾沫星子飛濺。

“老子花錢買的東西!愛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你一個殘廢有什麼資格上法庭!”

“咚!”

法槌重重砸下。

林慶國麵色鐵青。

“被告人擾亂法庭秩序!法警!控製被告人!”

兩名特警三步並做兩步衝上被告席。

一人鎖喉,一人反剪雙臂。

孫富貴肥碩的身軀被硬生生按倒在桌麵上。

右臉緊緊貼著冰冷的木板,擠出一堆肥肉。

他還在嘶吼,但聲音已經被壓成含混不清的嗚咽。

兩副手銬同時鎖死,金屬撞擊聲清脆刺耳。

他再也動彈不了半分。

輪椅上。

招娣盯著這一暮。

她乾枯的嘴唇抖了抖。

兩行淚從那雙死灰色的眼睛裡,無聲地淌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