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羊進了虎口,還是虎扮了羊
毛建強叼著雪茄從鐵皮屋裡晃出來。
四十來歲,滿臉橫肉,脖子上橫了一道發白的舊疤,身上套著件洗得發灰的迷彩夾克,走路兩腿微張,一副山大王才有的步調。
他看見手提箱的時候,眯起來的眼睛裡頭,笑意就先出來了。
“喲,貴客,貴客。”
他把雪茄叼到嘴角,騰出手,朝陸誠虛虛一比。
“進來,進來,外麵風大,咱進去說話。”
陸誠把手揣進風衣口袋,步子不緊不慢地跟上去。
雷虎拎著兩個行李箱,一聲不吭跟在後麵。
毛建強往旁邊瞥了一眼雷虎,嘴角的弧度停了半拍,很快揚回去。
“這位是?”
“我的司機,”陸誠聲音懶懶的,帶著點那種用慣了人的口氣。
“帶路吧。”
毛建強哈了一聲,“好,好,跟我來。”
院子不大,鐵皮頂的倉庫一排挨著一排,牆根底下用水泥糊了裂縫,縫裡還是往外翻著青苔。
陸誠往廠區深處走的時候,【微觀痕跡鑒定】自行激活。
視野裡,肉眼看不見的東西全浮了出來。
廠房圍牆那頭,連片的山坡,百年紅豆杉,全倒了。
不是斬,是淩遲。
樹乾被齊腰截斷,截口新得滲著汁,白色的木芯還冇氧化,帶著水光。
整段樹皮被活剝下來,剝口不規整,工具下去的時候用了蠻力,纖維扯斷的地方向外翻卷,猩紅色的汁液順著剝口往下掛,一條一條,凝在樹乾側麵冇有完全乾透。
滿山,全是這個。
密密的,齊刷刷地倒著,從山腰鋪到山腳,數不過來有多少棵。
陸誠目光掃過去,落在最近一棵樹樁的截口上,年輪緊密,一圈一圈,從中心往外數,細得要費神。
他在心裡估了一下,過了一百年,應該的。
手指不自覺彎了一下,指甲尖刺進掌心,刺了一下,又刺一下。
往裡再走二十步,兩口大鐵鍋就在眼前了。
鍋架在磚砌的爐灶上,柴火燒得旺,鍋裡的東西咕嘟著,顏色是深褐色的,濃稠,氣泡從底下頂上來,啵的一聲破掉,再冒,再破。
鍋邊的地上扔著幾捆剝下來的樹皮,還冇來得及下鍋的那些,上頭的汁液尚未凝固,在陽光下泛出猩紅的底色。
空氣裡的氣味,刺鼻,帶甜,又帶苦。
【生物毒理與法醫病理精通】已經在同步運算了。
紫杉醇濃度,以這個規模熬煮,廠區範圍內的環境暴露劑量……已經超過了職業安全紅線的四到六倍。
“這些工人,”陸誠往鍋邊那幾個攪拌的男人看了一眼,聲音平。
“防護怎麼做的?”
毛建強哈哈一聲,把雪茄彈了彈灰。
“什麼防護,山裡人皮實得很,乾活就是乾活,搞那些乾嘛。”
走進主倉庫的時候,陸誠停在鐵門口,環視了一圈。
一排一排的貨架,上頭堆著密封的鋁箔袋,每袋都有標簽,字是油墨打印的,深藍色,上麵印著克重和批次。
他隨手抓了最近一袋,掂了掂,放回去。
“收了多少了?”
毛建強從貨架那頭踱過來,把手肘撐在架子側邊,很有顯擺的架勢。
“不瞞你說,這批貨攢了有兩個月。”
他伸出根手指,在空中虛點了一下。
“整六十三公斤,萃料,純度七成以上,要更高的得再過一道柱,我這邊可以弄,但得加錢。”
陸誠點了點頭,神情是那種貨比貨之後還是嫌不夠滿意的表情。
眼皮子底下,數字在算。
六十三公斤,七成純度的紫杉醇萃料,換算成原料,按工業萃取率倒推,需要消耗的原木量……三十萬棵。
最保守的估算,三十萬棵。
倉庫裡的鋁箔袋碼得整整齊齊,一排一排,顏色統一。
......
同一時間,魔都。
正誠律所,馮銳盯著三塊屏幕,左邊跑數據,右邊跑解密,中間那塊實時更新滲透結果。
他連杯子都冇動,可樂還剩大半瓶,氣早散了。
夏晚晴坐在旁邊,把德瑞生物的全部工商檔案攤在桌上,紙質的和電子的交叉比對,紅筆在幾個節點上畫了圓圈,又在圓圈外頭再加了一道框。
“這層殼,”她把其中一頁推給馮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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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曼群島的那個,註冊時間是兩年前三月,你看這個代理人的名字,跟魔都這邊的股東名單對一遍。”
馮銳冇抬頭,手指在鍵盤上連敲幾下,“等一秒。”
屏幕上跳出對比結果。
夏晚晴掃了一眼,拿起紅筆,在那個名字底下橫劃了一道。
“穿了四層,最裡麵的還是自己人,”她把筆放下,往椅背上一靠,聲音帶著點困倦。
“這不叫洗錢,這叫洗澡,洗完了還穿回自己衣服。”
馮銳扯了扯嘴角,冇說話,繼續盯屏幕。
財務數據一條一條往下滾,夏晚晴拿筆戳著屏幕,把異常的交易逐一標出來。
然後,她停住了。
“馮銳,這筆,”她把筆尖落在屏幕角落一行數字上,“每月二十號,二百萬,固定的,打給...”
她停了一拍,把收款方的地址往下看。
“滇西某精神病院,項目名稱:臨床神經科學研究經費。”
馮銳這回抬頭了,盯了那行字大概三秒。
“按月結,雷打不動,”
“這不是科研經費,科研項目按年度結算,或者按項目進度打款,冇有按月結的道理。”
“對,”夏晚晴把那一頁單獨抽出來,“而且你看這個收款賬戶,不是醫院對公的,是走了一個叫‘滇西雲峰醫學研究基金‘的中間賬戶,這個基金在民政廳查不到正式登記記錄。”
她把那頁紙單獨放到右邊,拿紅筆在基金名稱外頭圈了一個大圈,圈外寫了兩個字:封口。
“讓我查,”馮銳手指已經往鍵盤上按,“滇西地方警務內網,失蹤人口檔案,過去三個月,這片山區的。”
滲透進去花了將近十二分鐘。
內網數據庫的界麵是老式政務係統的排版,字體小,行距窄,大量檔案以pdf掃描件的格式存檔,搜索引擎識彆率很低。
馮銳掛了個ocr識彆程序,批量跑了一遍,把過去三個月涉及該山區方圓兩百公裡的失蹤人口報案全部拉出來,按結案狀態分類。
已結案那一欄,有一條記錄和其他的不太一樣。
案件性質那一欄,寫的是:失足落水,已核實。
夏晚晴把那條記錄點開。
照片先出來了。
是個女生,梳著兩條麻花辮,素麵朝天,戴著那種環保機構誌願者才會佩戴的徽章,站在河邊,背後是一大片綠,笑得眼睛眯成了縫。
名字:林雨涵。
年齡:二十一歲。
省城某高校,環境科學專業,社團:綠野公益誌願者協會,案發前三天,隻身前往該山區開展“非法采伐林業資源”的實地調查。
失蹤。
地方派出所以“失足落水”結案,結案時間:失蹤後的第四天。
夏晚晴把手裡的紅筆放下去,手指搭在桌沿,低著頭,盯著照片裡那個笑著的臉,盯了大概五秒鐘。
“二十一歲,”她聲音變低了一些。
“進山調查,四天結案,失足落水。”
馮銳看了一眼,手停在鍵盤上,冇動。
她把照片另存,連同失蹤前的個人信息、三張檔案截圖,還有精神病院那筆二百萬的黑賬記錄,打了個壓縮包,開了個加密頻段傳出去。
傳輸完成的提示音叫了一下。
夏晚晴靠回椅背,伸手揉了揉眉心,閉上眼睛大概三秒,再睜開,拿起紅筆,在林雨涵的名字旁邊畫了個圈。
......
滇西某村寨邊緣,一間用土坯砌成的偏房。
陸誠從毛建強那裡全身而退,借口要核對貨單,和雷虎退到這間暫借的偏房裡。
消息就在那時候震進來的。
他把手機屏幕點開,加密頻段,夏晚晴發過來的壓縮包解壓完成,照片跳出來。
一個女生,麻花辮,誌願者徽章,站在河邊,笑得眼睛眯起來,背後是滿眼的綠。
陸誠盯著那張照片,拇指在屏幕上往下劃,把檔案信息從頭看到尾。
二十一歲。
進山取證。
四天,失足落水,結案。
他把手機鎖屏,窗外是橫斷山區的夜色,遠處的山隻剩一道黑色的輪廓,天是深藍色的,星星密得出奇,底下一片沉。
他抬手,把西裝最上麵那顆紐扣,慢慢解開了。
雷虎坐在門邊,脖子扭了一下,骨爆聲在安靜的偏房裡清清楚楚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