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假賬再厚,也怕較真的人
審判長的眉頭擰緊了。
“辯方,請明確證據類型和證明方向。”
高明遠欠了欠身。
“審判長,辯方申請提交的第三組證據,涉及德瑞生物紫杉醇產品的全部流向記錄。”
高明遠衝身後的助手打了個手勢。
三名西裝筆挺的助理抬著三隻標準檔案箱走到辯方席前。
箱蓋掀開,裡麵塞滿了裝訂成冊的文件,每一冊封麵都貼著海關的藍色防偽標簽。
高明遠從第一隻箱子裡抽出最上麵那本,翻到首頁,舉起來讓審判席看清。
“審判長,這是德瑞生物自2021年至今,向國家海關總署依法申報的全部紫杉醇製品出口報稅單。”
他的手在箱子邊沿拍了兩下。
“三年。一千四百零七份。稅票、報關單、檢驗檢疫證明、目的地國進口確認函,一樣不缺。
海關稽察部門審核蓋章,稅款全額繳納,關稅一分未欠。”
高明遠扶了扶金絲邊眼鏡。
“公訴方指控我的當事人走私珍貴植物製品,金額高達數億。審判長,走私的前提是逃避海關監管。”
他抬起下巴。
“但德瑞生物的每一克紫杉醇製品,都在這一千四百零七份報稅單裡有據可查。
請問,一個把稅交到分毫不差的企業,走的是哪門走私?”
直播間的彈幕速度慢下來。
“三大箱報稅單……高明遠有備而來啊!”
“看不懂,有冇有懂哥解釋一下?”
“完了吧,走私罪要是不成立,吳震判不了幾年。”
“這老狐狸是不是要翻盤了??”
旁聽席上有人交頭接耳。
林雨涵的幾個大學同學臉色發白。
坐在最邊上的女生攥著膝蓋上的紙巾,指頭捏得發紅,紙巾擰出了水。
審判長翻閱了幾份報稅單原件,遞給合議庭傳閱。
翻完最後一頁,他抬頭。
“公訴方及代理人,對辯方證據有無異議?”
秦知語的目光掃過那三隻箱子。
嘴唇動了一下,還在組織措辭。
這時,控方輔助席上傳來一聲清脆的筆記本電腦翻蓋聲。
夏晚晴的手指已經搭在了鍵盤上。
“審判長。”
她的聲音不大,但咬字極清晰,整個審判庭都聽得見。
“控方技術輔助申請出示資金追蹤數據,對辯方證據進行質證。”
審判長看向秦知語。秦知語點頭。
“準許。”
夏晚晴敲了兩下回車鍵。
法庭主屏亮了。
一棵巨大的樹狀圖從屏幕底部生長出來,主乾、枝椏、末梢,每一個節點都標註著公司名稱、註冊地址和資金流向箭頭。
顏色編碼簡單到極點,綠色是合法申報的資金,紅色是暗中流轉的資金。
綠色的部分隻占一小截樹乾。
剩下的全是紅的。
夏晚晴的桃花眼布滿血絲,三天通宵的痕跡掛在眼底那一圈青黑裡。
但她的手穩得很,食指在鍵盤上逐行敲擊。
“審判長,辯方出示的一千四百零七份報稅單是真的。”
她頓了一下。
“但那隻是德瑞生物全部紫杉醇產出的百分之二十三。”
按下回車。
紅色光線從樹乾中段岔開,穿透第一層殼公司。
“剩下的百分之七十七,走的是另一條路。”
又一下回車。第二層。
“德瑞的境外關聯公司dvbiotechholdings,將紫杉醇原料以‘化工試劑樣品‘的名義低報出口。”
第三層。
“貨物抵達新加坡後,由一家名為pacificchemtrading的空殼公司接手。註冊地開曼群島。實控人是吳震的表弟,夏國籍,常住溫哥華。”
第四層。第五層。
夏晚晴的聲音平穩得不帶任何起伏。每念一個公司名稱,屏幕上的紅線就往下紮一層。
第六層。
“資金經過六次轉手,從新加坡到開曼,從開曼到列支敦士登,從列支敦士登到巴拿馬……”
第七層。紅線到底了。
末端節點的名稱彈出來:apexpharmallc,註冊地美國特拉華州。
夏晚晴翻開麵前的打印件。
“最終買家名單。”
屏幕上跳出一列名字。每個名字後麵跟著一行灰色小字,標註控股背景。
“apexpharmallc,實控方為中南美某販毒集團旗下醫藥控股。”
“goldenlifemedgroup,註冊地菲律賓馬尼拉,實控人係東南亞博彩集團二號人物。旗下經營三家未經註冊的私人器官移值醫院。”
“s.k.bioventure,韓國釜山註冊,被國際刑警組織列入洗錢監控名單已逾四年。”
她一共念了九個名字。
每念一個,旁聽席安靜一分。
念到第九個的時候,審判庭裡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直播間的彈幕瘋了。
和之前不一樣,之前是調侃和嘲諷,這一次是沉默之後猛然湧出來的怒。
“紫杉醇賣給販毒集團???”
“器官移植醫院???他媽的???”
“吳震你還拜什麼佛!你賣給這些鬼東西!”
“夏大律師牛逼!三天挖出這條線!”
辯方席上。
高明遠的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560章假賬再厚,也怕較真的人(第2/2頁)
他一直在翻麵前的筆記本,鋼筆尖戳在同一行上,把紙麵定出一個小洞。
他站起來。
“審判長,辯方對控方技術輔助所展示的所謂‘金融追蹤數據‘的證據效力提出質疑。”
他推了推眼鏡,鏡片映著主屏的紅色光線。
“這些數據來源於網絡追蹤技術。虛擬空間中的數字流轉,與現實世界中實體貨物的物流走向之間,存在無法跨越的證明鴻溝。”
他的語速恢複正常,尾音壓得穩。
“錢走了七層殼公司,不等於貨也走了同一條路。控方必須拿出實物流轉的直接證據,才能將資金鏈與走私行為掛鉤。
否則,這棵所謂的‘資金樹‘,不過是一幅好看的電腦動畫。”
直播間又開始搖擺。
“高明遠嘴真硬。”
“但他說的好像有那麼點道理?錢和貨確實不是一回事吧?”
“陸神說話啊!!!慌了慌了!!”
陸誠從始至終冇看高明遠。
他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
邊緣發黃,右下角沾著一小片深褐色的汙漬。
紙麵字跡是手寫的,歪歪扭扭,墨水洇開了好幾處。
“審判長,代理人申請提交反駁證據。”
審判長點頭。“準許。”
陸誠將那張紙遞給法警轉交。
“這是我方在滇西加工窩點搜證時,從主管毛建強辦公桌抽屜中依法提取的《原始出貨單》。
手寫單據,記錄了2024年3月至6月間,窩點向境外發出的四批紫杉醇高純度萃料的詳細信息。提取全程由省廳特警見證,已由公正機關出具公正書。”
審判長接過那張紙。
紙質粗糙,折痕發脆。確實是在潮濕環境中存放過的。
審判長審閱後,示意投影。
泛黃的紙麵放大,手寫內容清晰可辨,四行記錄。
每一行寫著日期、重量、接收方代號,和一個六位數的流水編號。
四行重量加起來:67.9公斤。
陸誠轉向審判席。
“審判長,代理人申請法庭審計人員當庭對出貨單數據與控方技術輔助呈交的境外資金流水進行交叉比對。”
審判長看了一眼合議庭。
三名審判員依次點頭。
書記員傳喚法庭指定的審計專家。
一名四十多歲的男性審計師從旁聽席後排走到證人席前,打開隨身筆計本電腦,逐行核對。
審判庭安靜了整整四分鐘。
隻有鍵盤敲擊聲,和旁聽席偶爾傳來的咳嗽。
四分鐘後,審計師抬頭。
“審判長,比對結果如下。”
他清了清嗓子。
“出貨單記錄的四批貨物總計67.9公斤高純度紫杉醇萃料。按國際黑市2024年第一季度均價拆算,總貨值為1.36億元人民幣。”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兩組數字並列顯示。
“控方技術輔助提供的境外資金追蹤數據顯示,同一時間段內,經七層殼公司最終流入買方賬戶的實際到賬金額為……”
停了半秒。
“1億3600萬零4217元整。”
兩個數字打在屏幕上。
1.36億。
136,004,217元。
精確到個位,偏差:4217元。
審計師合上電腦。
“出貨數量與資金缺口的匹配度為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七。”
他摘下眼鏡擦了一下。
“4217元的差額,恰好等於第三層殼公司pacificchemtrading在開曼群島註冊時繳納的年審費用。”
他把眼鏡重新戴上。
“換句話說,連註冊殼公司的手續費,都是用走私紫杉醇的貨款付的。”
旁聽席有人倒吸涼氣。
直播間彈幕徹底瘋了。
“精確到個位數???這叫不能證明關聯???”
“高明遠你繼續辯啊!你說的電腦動畫呢!!”
“連4217塊的殼公司註冊費都對上了!!”
“夏大律師挖墳,陸神釘棺材,這配合絕了!”
審判長的目光落在合議庭。
三名審判員依次點頭。
法槌抬起。落下。
“啪。”
“經當庭審計比對與合議,本庭認定:辯方提交的海關報稅單僅覆蓋德瑞生物紫杉醇產出的部分份額。
控方提交的金融追蹤數據與原始出貨單形成完整證據鏈,足以證明被告德瑞生物存在以虛假品名低報出口、經多層境外殼公司轉手走私珍貴植物製品並收取非法貨款的犯罪事實。”
審判長的聲音沉下去。
“本案第二項指控,走私珍貴植物製品罪,事實清楚,證據確鑿。”
法槌第二次落下。
辯方席上。
高明遠原本梳得一絲不苟的頭發散落了幾縷,耷拉在額前。
他伸手想撩回去,指尖碰到額頭上的汗,動作頓住了。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兩項罪名。兩輪庭審。全敗了。
他的目光從麵前雜亂的筆記上抬起,越過審判席,越過公訴席,落在旁聽席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那裡坐著一個滿頭銀發的老者。
老者穿著洗到發白的灰色開衫,佝僂著背,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他的目光一直釘在被告席上的吳震身上,眼眶是乾的,但整張臉上的皺紋全部擰在了一起。
林雨涵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