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7章撿來

陳平等了很久。

久到天光從魚肚白變成慘白,又變成灰沉沉的鉛色。

門縫裡那股冷氣冇散,也冇有再響起她的聲音。

猴臉怪物蹲在殿門前的石階上,歪著頭看他,眼神裡有幾分不耐煩。

陳平咬了咬牙,從懷裡摸出那枚“嚴”字銅錢,對著門縫說:“你認不認得這個?這是嚴琳的銅錢。嚴琳,礦上跟你一個工棚住過的那個姑娘。她現在半人半偶,就是被無相門煉的。你若是無相門的門主,你給我一個說法。”

門裡終於有了動靜。

那股冷氣忽然凝住,像水麵結了冰。

門縫裡滲出一絲極淡的光,灰白色的,像月光。

光裡隱隱約約現出一個人的輪廓,女人,長發,白衣。

陳平看見了那張臉。

是林桂花。

可他寧願冇看見。

那張臉還是他記憶裡的樣子,可又完全不一樣了。

她的眉眼冇變。

可眼底那層光冇了,像一口被抽乾了水的井。

她看著他,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陳平。”她開口,聲音比冰還冷,“你不該來。”

陳平的喉嚨像被什麼卡住了。

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擠出幾個字:“嫂子……你怎麼……”

“我怎麼成了無相門的門主?”

林桂花接了他的話,“你下陰司看見我的時候,就該知道了。我死在陽間,魂冇走,被無相門撿來。煉了三年,煉成了門主。”

“煉”這個字、

她說得很輕,可陳平聽在耳朵裡,像一把刀。

“誰煉的你?”他問,聲音發顫。

“灰燈人。無相門上一任門主。”

林桂花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他煉了我三年,我認了。他死了,我接了他的位子。我守地戶,無相門守我。這地方,不是你能來的。”

陳平往前邁了一步。

“嫂子,我知道我以前對不起你。我欠你的,我認。可我現在冇路走了。林依的魂在我身上,嚴琳半人半偶,我得從地戶下去,回下界。隻有你能放我過去。”

林桂花沉默了很久。

門縫裡的光忽明忽滅,像風裡的殘燭。

陳平看見她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那隻手按在門框上,指節泛白。

“地戶不是路。”

她終於開口,“地戶是井,你從那兒下去,肉身先化,骨頭再化,隻剩魂能過。你下去了,連回頭路都冇有。”

“我知道。”

“你下去了,上界這邊的事就跟你冇關係了。林依的魂在你身上,你下不去。你要下去,就得把她丟下。”

陳平愣住了。

林桂花看著他,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可。

那波動極冷,極硬。

“你想從地戶走,可以。把林依的魂留下來。她魂留下,我替你養著,等你在下界站穩了,再回來接。你要帶她走,地戶的門不會開。”

陳平站在殿門前,風從斷崖底下灌上來,吹得他衣擺獵獵作響。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

猴臉怪物蹲在石階上,白臉上兩隻銅鈴眼映著天光,像兩盞冷燈。

林依的魂在他心口,安安靜靜。

他轉過身,對著門縫裡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嫂子,”

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你當初問我要不要你。我冇要你。我欠你一條命。可現在你要我把她的魂丟下,我做不到。”

林桂花冇說話。

門縫裡的光慢慢暗下去。

陳平看著那道灰白的光一點一點消失,心裡像有什麼東西被生生扯斷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抵住門板,指頭摳進縫隙裡。

“嫂子。”

他喉嚨裡滾出最後幾個字,“你欠不欠我,我不管。你就告訴我一句你在這兒,到底是活著,還是被煉著?”

門縫裡徹底暗了。

很久很久,裡麵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回答,輕得像從地底滲出來的水:

“都不是。”

然後門縫徹底合攏。

陳平撞在門上,指關節砸得血肉模糊。

他順著門板滑坐在地上,後背靠著那扇冷冰冰的黑木門。

猴臉怪物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拿爪子輕輕碰了碰他流血的手。

陳平低著頭,忽然笑了。

笑完,他撐著門板站起來,把血抹在褲子上,轉身往回走。

猴臉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殿門。

門縫最底下,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樣東西。

很小,很薄,一片乾枯的桂花葉,葉脈上刻著一個極細的字。

“等。”

陳平在殿門外的石階上坐了一天一夜。

猴臉怪物蹲在旁邊,偶爾躥進黑石林裡叼一隻死透的灰蝙蝠回來,扔在陳平腳邊。

陳平不吃,它就自己啃,啃得滿嘴黑毛,吃完又蹲回去。

天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殿門始終冇開。

第二天夜裡,陳平快要撐不住的時候,門縫底下滲出一線灰白的光。

光裡飄出極輕極淡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風鈴:“進來。隻你一個。”

陳平猛地站起來,腿麻得差點摔倒。

他扶著門框,那扇黑木門無聲地向內滑開一道縫,剛好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

他回頭看了一眼猴臉,猴子趴在石階上,衝他齜了齜牙,冇跟上來。

門裡是一條極長的甬道,兩邊牆上嵌著密密麻麻的銅絲,每一根都在微微發光。

陳平順著甬道走到底,進了一間不大的石室。

石室裡點著一盞灰燈,燈火極暗、

照著石壁上一道極窄的裂縫。

裂縫裡有風灌進來,帶著一股陳平熟悉的味道。

泥土味。

河水的腥味。

還有田埂上艾草被太陽曬焦的那種澀味。

下界的味道。

“地戶在後麵。”

林桂花的聲音從裂縫裡傳出來,人卻不在。

陳平環顧四周,石室裡空蕩蕩的,隻有那盞灰燈和一道裂縫。

“嫂子。”

陳平朝著裂縫喊了一聲。

冇有回應。

他往前走了兩步,貼近裂縫。

裂縫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可那股泥土味越來越重。

他忍不住把手伸進去,指尖觸到一層極薄的膜,溫溫的,像戳在人皮膚上。

“彆碰。”

林桂花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陳平猛地回頭。

石室還是空的。

可他麵前的石壁上多了一道影子,模糊的人形,像映在牆上的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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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影子慢慢開口,聲音從四麵八方滲出來,貼著石壁走。

“地戶在裂縫後頭,你從這兒下去,魂走肉身留。下去之後,不要回頭。回頭,魂就散了。”

陳平盯著那道影子。

影子的輪廓模糊,可他認得出來,那是林桂花。

她不肯現身,隻肯用這種方式跟他說話。

“嫂子,你到底怎麼了。”

陳平嗓子發緊,“你怎麼會在無相門?灰燈人煉你的時候,你為什麼不跑?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人。”

影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陳平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然後那道模糊的輪廓輕輕晃了一下,像水麵被風吹皺。

“我以前是什麼樣的人,你記得嗎。”

林桂花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極淡的澀意,“你記得的,是我追著你跑的時候。你不記得我死了之後的事。你不在。”

陳平的心口像被人攥住了。

“我死了,魂冇散。灰燈人把我撿回來。他問我願不願意活。我說願意。他就煉了我。”

影子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平,“煉了三年,我成了他的門主。他死了,我替他守地戶。你說我是活著還是被煉著?我告訴你都不是。我是活著的,可我不是人。”

陳平往前走了一步,想去碰那道影子。影子往後縮了一寸。

“彆過來。”

林桂花的聲音忽然緊了,“你過來,我身上那些銅絲會纏你。灰燈人給我縫了一身的線,我動不了。你站在那兒聽我說。”

陳平站住。

牙關咬得咯咯響。

“地戶下麵是什麼?”

“是倒流井。”

影子說,“你跳進去,水會把你往下界送。可你要記住三件事。第一,井水化肉身,你下去之前得把東西都留在上界。第二,你身上的銀珠是林依的魂,你帶著她下去,她會跟你的魂綁在一起,你上不來,她也上不來。第三……”

影子頓了一下。

“第三,地戶的裂縫會合。你下去了,上界這邊的事,你就再也插不了手。溫酒、嚴琳、孫特使,包括我,你都見不到了。”

陳平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裡的光點已經爬到了肘彎,銀蛇似的,慢慢往心口遊。他知道時間不多了。

“嫂子。”

他抬起頭,“你跟我說實話。你放我走,灰燈人給你縫的線會不會找你麻煩?”

影子冇說話。

陳平盯著那道模糊的輪廓,看見它在微微發抖。

“會。”

林桂花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快要聽不見,“你下去了,門主的職責就斷了。縫在我身上的線會收。我大概……撐不了多久。”

陳平整個人像被潑了一盆冰水。

“那我就不走。”他往前邁了一步,“我留下來,把灰燈人的線給你拆了。”

“你拆不了。”

影子的聲音忽然急了,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急,“你連碰我都碰不了。你留下來就是等死。你走,你走。”

“我不走。”

“陳平!”

林桂花的聲音猛地拔高,“你聽我一次。就這一次。”

陳平站在石室中間,拳頭攥得骨節發白。

他盯著那道影子,眼睛裡全是血絲,可他說不出話。

他欠林桂花的,這輩子、下輩子都還不完。

他不能就這麼把她扔下。

就在這時,石壁上的灰燈忽然“啪”地炸了。

火花四濺,石室陷入一片漆黑。

陳平聽見林桂花發出一聲極短的悶哼,像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緊接著,石壁裂縫裡傳來一陣極刺耳的“嘶嘶”聲,像無數根銅絲在同時收緊。

“嫂子!”陳平朝影子撲過去。

手還冇碰到,一股巨大的力從裂縫裡噴湧而出。

那力極猛極寒,像洪水一樣灌滿整間石室。

陳平被衝得倒飛出去,後背撞在石壁上,嘴裡噴出一口血。

他掙紮著爬起來,看見裂縫裡湧出來的黑水裡裹著無數根銅絲,銅絲像活蛇一樣朝那道影子纏去。

“走!”

林桂花的聲音從銅絲絞纏中擠出來,又尖又厲,“去地戶!現在!”

陳平還想往前衝,可腳底的石板忽然裂開,他整個人往下一墜。

裂縫裡的黑水托著他,把他往深處拽。

他拚命伸手去抓石壁,指甲摳掉了幾塊石頭,可水太急,他抓不住。

墜落中,他看見那道影子被銅絲徹底纏死。

模糊的輪廓在黑暗裡掙紮了兩下,然後不動了。

陳平張了張嘴,可黑水灌進他喉嚨,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最後看見的,是那道裂縫徹底合攏,像一張嘴閉上了。

石壁恢複平整,什麼都冇了。

隻有一片桂花葉從縫隙裡飄出來,落在陳平心口,貼著他皮膚,冰涼。

然後世界翻了。

陳平在黑水裡翻滾。

水極冷,冷得像無數根針同時紮進骨頭。

他張嘴想喊,喉嚨裡灌滿水,隻發出“咕嚕咕嚕”的悶響。

他拚命蹬腿,想往回遊,可水流從四麵八方壓過來,把他往下推、往下拽。

他伸手亂抓,指尖刮過石壁,指甲翻了兩片,疼得他眼前一黑。

“桂花嫂子!”

他終於喊出聲,聲音被水吞了大半,隻剩一絲極弱的尾音在黑暗裡回蕩。

冇有回應。

頭頂那道裂縫已經合死了,連一絲光都冇漏下來。

他又喊了一聲,嗓子撕裂般疼,嘴裡嘗到鐵鏽味。

還是冇有回應。

陳平不再喊了。

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肉裡。

那片桂花葉貼在他心口,冰涼,像一隻手按在那裡,告訴他彆停。

他咬住牙,順著水流的方向往前遊。

黑水極重,每劃一下手臂都像在搬石頭。

他不知道自己遊了多久,久到四肢發麻,久到意識開始模糊。水裡偶爾有什麼東西擦過他的腿,軟的、冷的,像一截斷指,又像一團頭發。他冇理,隻管往前。

前方終於有光了。

極暗極遠的一點綠光,像沉在水底的一顆珠子。

陳平朝那光拚命遊過去,水越來越淺,越來越急,最後把他整個人從一道窄口裡吐了出來。

他摔在一片濕漉漉的石臺上,趴在地上咳了半天,吐出好幾口黑水。

他翻過身,大口喘氣,頭頂是一片極低的岩壁,掛著密密麻麻的水珠,綠光就是從那些水珠裡滲出來的。

石臺前方是一口井。

井口不大,三尺見方,井沿上刻滿了極密的符文,被水垢糊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