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5章紅布

這三個字像一把火,從胸口燒到天靈蓋。

他冇再猶豫,轉身往上衝。

階石已經開始斷裂,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往上爬。

身後整個石室像被深淵一口吞掉,連聲音都追不上他。

不知爬了多久,前麵終於漏出一線光。

不是鬼市的綠火,也不是地底的青灰。是月光。清冷冷的,從井口斜斜打下來。

陳平鑽出井口,滾在石橋邊的青磚上。

天快亮了。鬼市的角燈全滅。

街麵空空如也,像從冇存在過。

他躺在地上,渾身是血,手腕上兩枚銅錢貼著脈搏,一溫一冰,像兩顆心臟在跳。陳平盯著漸漸發白的天,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

他明白了。不是他來救林依和嚴琳。

是林依和嚴琳,一直在井裡等著替他還命。

天光還冇完全透,鬼市已經像被蒸乾了。

陳平從石橋邊爬起來,身上冇一塊好皮。

手腕上兩枚銅錢還貼著,一溫一冰,溫的那枚像在往外滲絲絲熱氣,冰的那枚則冷得他半條小臂發麻。

他低頭看了一眼,銅錢上的“嚴”字和“林”字在晨光裡慢慢褪色,像被活人的氣一衝,在躲。

他冇耽擱,沿著鬼市外緣的矮巷往北走。

溫酒說過,如果還能活著出來,去城北“青瓦弄”找她。

那地方不在鬼市裡,在活人地界和鬼市之間,一條半陰半陽的窄弄。

青瓦弄口種著兩棵老槐,樹冠遮天,白日裡也陰森森的。

陳平到的時候,天已經大亮。

可那弄口仍像浸在灰藍色的暮色裡。

他冇敲門,直接翻牆進去。

溫酒在屋裡。

她坐在一張舊竹榻前,銅燈點著,青煙極淡,像一根半透明的線從燈口往房梁上飄。

聽見動靜,她也冇回頭,隻從袖中滑出三根銀針,夾在指間。

“是我。”陳平說。

溫酒這才轉頭,看見他這模樣,眼神像被針紮了一下。

她快步過來,先看他的眼睛,再捏他手腕。

手指剛碰到那兩枚銅錢,就像被燙了似的縮回去。

“你下到最底了?”

“差一點冇上來。”

陳平把井底的事撿緊要的說了。

他說了石室、舊守、燈、臉。說了林依在燈中,嚴琳在井底,還有那句“三人俱還陽”。

溫酒聽完,半晌冇作聲。

“林依可以救。”她開口時聲音很穩,像把什麼都盤算過了,“燈還在,身體也還在,她隻是被封在燈裡,不是死了。我有法子把她的魂引回身。但需要一天一夜,而且不能被打斷。”

“嚴琳呢?”

溫酒停了一下,手指在銅燈邊上輕輕一劃:“她不行。她的身體不在這裡。你見到的那張臉,隻是傀儡上的‘表相’。嚴琳的真身早被他們藏了。銅錢上有她的念,可冇身,就活不了。你得先把她的傀儡找回來。傀儡在,身就在。那東西和他們用的‘軀殼’不同,是拿真人煉出來的。隻要傀儡冇被毀乾淨,我就能把她的命從銅錢裡拉出來。”

陳平點頭:“你救林依,我找嚴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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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酒皺眉:“你現在這身子,再拚一次,真會死。”

“我這條命本來就是借的。”陳平把腕上那枚“嚴”字銅錢轉了轉,像在感覺什麼,“它還在。就說明嚴琳還撐得住。”

溫酒冇再勸,隻從櫃裡取出一隻青布小包,裡麵是三根銀針、一截紅繩、一小塊硫磺。

“銀針封痛,紅繩纏腕,硫磺避屍氣。你帶著。鬼市的影子白天不敢追你,但那些人會。他們帶走嚴琳的傀儡,不是為了殺她,是為了用她的臉養‘陰麵’。你找她,要快。”

陳平把東西收好,又問:“那些人是哪個門派?”

溫酒沉默片刻,說:“鬼市冇有門派,隻有‘上三戶’。”

“上三戶?”

“做陰麵生意的三家。一戶姓白,管‘人皮臉’;一戶姓宋,管‘傀儡路’;還有一戶,冇有姓,叫‘無相門’。前兩戶是手藝人,不敢輕易動你。真正能驅傀儡當狗使的,是無相門。嚴琳的傀儡若還在這附近,隻能是在無相門的‘陰樁’裡。”

陳平記下了:“陰樁在哪?”

溫酒走到窗邊,把竹簾掀開一線。晨光打在她半張臉上,白得透明。

“無相門的陰樁,在城西老戲臺底下。白日進不去,門封著。你得等到天黑。可晚上陰樁一開,裡麵那些‘無麵眾’都會出來。你要想從它們中間認出嚴琳,不容易。”

陳平冇再問。他走到門口,又停住:“林依醒了,告訴她——我把她的燈帶出來了。”

溫酒點頭:“她若醒了,會還你一條命。”

陳平冇說話,抬腳走了。

白天他不能去鬼市,也不能在活人街上多待。

他找了間廢棄的城隍廟,靠著牆,半睡半醒地歇了三個時辰。

夢裡全是井底那口石棺,還有無麵人撲過來時那張冇有五官的臉。

他驚醒時,天已經黑了。

城西老戲臺,荒廢多年。

戲臺是木石混搭,樓頂塌了一半,簷角掛著幾串破風鈴。

風吹過,鈴不響。

陳平繞到戲臺後側,果然看見一道低矮的石門,被半人高的荒草掩著。

門縫裡透出一絲極淡的灰光,像裡麵點著灰油燈。

他蹲在草裡,短刀反握,正想靠近,忽然聽見門內傳來一聲鑼響。極輕,極短,像有人從戲臺深處敲了一聲。

接著,石門自己開了一條縫。

灰光從裡麵漫出來。

陳平冇急著進去。

他知道,無相門的“陰樁”不是尋常地界。裡麵養的全是冇有固定麵孔的“無麵眾”。一個兩個還好,成群的出來,他連拔刀的機會都冇有。

可就在他猶豫時,袖子裡那枚“嚴”字銅錢忽然滾燙起來,像一顆被燒紅的扣子,燙得他手腕一抖。

嚴琳在附近。

而且很近。

陳平不再等。

他側身擠進石門,裡麵是一條往下斜的甬道,兩壁點著灰油燈,燈芯極短,光像被灰吞了半截。

甬道儘頭是一扇舊戲臺的後臺門,門上半掛著褪色的紅布,繡著“無相”二字。

陳平剛要掀布,裡麵又一聲鑼響。這次更近。像就在布後。他一把扯下紅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