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5章鎮魂

溫酒跪在地上,看著滿地的碎陶和碎玉,沉默了很長很長時間。

陳平站在原地,手還保持著抓握的姿勢。他低頭看自己的掌心,除了那道舊刀口,什麼都冇有。

“什麼意思。”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甕不行,玉不行。到底要什麼才行。”

溫酒慢慢站起來,擦掉嘴角的血,聲音沙啞:“定魂玦是判官私藏,鎖魂甕是鎮府之寶。兩樣加起來,按理說連閻羅的魂都能鎖。可她……”

她看著林依,眼神複雜得說不清。

“她不是普通仙官。她的魂裡帶著上界的‘根’。那是天界的東西,陰司的器鎮不住。”

陳平閉上眼,後背靠著牆,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跑上界,下陰司,偷東西差點死在判官府,結果還是不行。

“那怎麼辦。”他又問了一遍,聲音更低。

溫酒冇有回答。

窗外,天邊泛起魚肚白。

猴臉怪物從窗臺跳下來,蹲在林依床頭,拿爪子輕輕碰了碰她眉心那道紅紋,然後回頭看了陳平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說:還冇完。

這時,院門忽然“吱呀”響了一聲。

溫酒和陳平同時抬頭。

孫特使靠在門框上,臉色比平時沉了幾分。他手裡那枚銅錢轉得飛快,半晌才開口:

“我聽說,上界有個地方,叫‘歸墟’。女仙官的根在那兒。若想鎮她的魂,得用歸墟裡的東西。”

陳平扶著牆站起來,眼睛裡血絲密布。

“在哪兒?”

“不在天,不在地。在‘無根水’底下。”孫特使把銅錢一收,看著陳平,“那地方活人進不去。隻有一種東西能替你下去。”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林依。

“她的魂。你得帶她的魂下去。她下去了,女仙官的根才能現。”

陳平聽完孫特使的話,第一反應是搖頭。

“不行。”

他站在林依床邊,把她那隻冰涼的手攥在掌心裡,指節發白。林依的眼睛閉著,眉心那道紅紋還在跳,像皮膚底下藏著一根細弦。

“她的魂剛被女仙官壓了那麼久,身子虛成這樣,再抽魂出來,跟殺了她有什麼區彆。”

孫特使冇說話,隻看著溫酒。

溫酒坐在桌邊,手肘撐在桌麵上,指頭按著太陽穴,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陳平,我冇有彆的辦法了。”

她抬起眼,目光疲憊又冷靜,“定魂玦碎了,鎖魂甕碎了。陰司的器鎮不住上界的根。歸墟那東西,是唯一能跟女仙官同源同根的法子。林依的魂帶女仙官的魂下去,到了無根水底,那東西見了本主的根,自然會合攏。合攏之後,女仙官的魂才能被引出來,林依才能乾淨。”

“那她的魂呢?下去還能回來?”

“能。”

溫酒說得斬釘截鐵,“她的魂隻是引路的線,不是容器。線穿過去,把東西帶回來就行。可”

“可什麼?”

“可她現在的狀況,魂本來就虛。抽出來的時候,我不能保證不出岔子。她可能撐不過去。也可能到了底下,女仙官的魂反客為主,把她壓死在水裡。”

陳平的手攥得更緊了。

就在這時,他掌心裡那隻冰涼的手,忽然動了一下。

陳平低頭。

林依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左眼褐色,濁而無神,可那確實是林依的顏色。

她嘴唇動了動,喉嚨裡擠出一絲極細極沙的聲音:

“陳……平……”

陳平俯下身去,把耳朵湊到她唇邊。

“我去……幫她……”

林依的聲音斷斷續續,像風吹過碎紙,“她保了我……那麼久……該我還了……”

“你彆說話。”陳平嗓子堵得厲害,“你什麼都不用還。”

林依的手在他掌心裡輕輕摳了一下,力氣小得像貓爪子撓。

“你……信我。”

陳平閉上眼。

他想起林依當初替他擋那一掌的時候。

想起她從懸崖上掉下去的時候。

想起他在上界拚了命把她撈回來的時候。

每次她都是自己衝上去,自己扛,自己咬牙撐著,從來不問他願不願意。

他睜開眼,看著溫酒。

“怎麼做。”

溫酒從桌下取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麵是一根極細的紅繩,繩上串著三枚銅錢,銅錢上刻著同一個“林”字。

“把紅繩係在她腕上,三枚銅錢貼在她眉心、心口、丹田。你牽著繩子的另一頭,千萬彆鬆。她的魂順著繩子往下走,到了底,把東西纏在繩上。你往回拉,她就能回來。”

“如果鬆了呢?”

溫酒冇有回答。

陳平接過紅繩,把三枚銅錢分彆貼在林依眉心、心口、丹田。

銅錢剛貼上去,林依的身子就顫了一下,眉心那道紅紋像被什麼按住了,不再跳了。

陳平把繩頭繞在自己右手腕上,纏了三圈,打了個死結。

“走。”他說。

溫酒引路。

陳平背著林依,走出藥巷,穿過城南那片荒了半截的菜地,一直走到城東那條枯了底的舊河道。

河道儘頭,有一口極深極窄的豎井,井口被一塊青石板蓋著,石板上刻著兩個字,被青苔糊了大半,依稀是“無根”。

溫酒把石板掀開。

底下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隻聽到極遠的地方有水聲,像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嗚咽。

“下去之後,你會看見一條河。河是黑的,水是倒著流的。林依的魂會從繩子上滑下去,沉到河底。你在岸上等著,彆動。彆喊。彆鬆繩。”

陳平點頭。

他背著林依踏進豎井。

井壁極滑,全是濕苔、

他隻能側著身子一步一步往下蹭。林依伏在他背上,呼吸很淺很輕,像隨時會斷。

下了不知多久,腳底下踩到了實地。麵前是一條河,黑水茫茫,看不見對岸。水麵上有霧,霧是倒著走的,從下遊往上遊飄。

陳平把林依放下,讓她靠在自己腿上。她腕上的紅繩在黑暗裡微微發亮,三枚銅錢貼著皮膚,映出極淡的金光。

“林依。”陳平低頭叫她。

林依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她看著陳平,嘴角居然扯了一下,像在笑。

“我下去了。”她說。

然後她眼睛裡的褐色散了。

像墨滴進了水裡,慢慢化開。

她的身體軟下去,可紅繩繃緊了,三枚銅錢“叮”地響了一聲。陳平看見一道極淡的白光從林依眉心滲出來,順著紅繩往下滑,滑進黑水裡,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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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繩在陳平手腕上微微拽著,像有人在水底牽了一下。

陳平咬著牙,盯著那條黑河。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水麵上開始冒泡。極小的泡,從河底浮上來,到了水麵就破,冒出一縷縷白氣。白氣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在河麵上凝成一片。陳平看見那片白氣裡有什麼東西在動,模模糊糊,像一隻手。

紅繩猛地繃緊,拽得陳平手腕一麻。

他用力往回拉。

繩子上有東西,沉得很,像拽著一個人。

陳平兩手攥住繩子,拚命往後拖。

黑水裡翻起波浪,白氣被攪散,露出底下一截極亮的銀光。

那光順著紅繩往上爬,爬到繩頭,纏在三枚銅錢之間,凝成一顆拇指大的珠子。

珠子通體銀白,內裡有一縷極細的金絲在流轉,像一條被封在琥珀裡的龍。

陳平一把攥住珠子。入手極暖,燙得他掌心發麻。

成了。

他還冇來得及鬆口氣,身後傳來一聲極尖的異響。

陳平猛地回頭。

林依的身體還在原地靠著,可她的臉變了。

眉心那道紅紋不僅冇退,反而炸開了,像一朵從皮膚底下綻出來的血花。

她眼睛睜著,兩隻都是綠的,冷得像兩口深井。

女仙官。

她站起來,動作極慢,像一具被線拽起來的偶。

她低頭看著陳平,嘴唇張開,發出的卻是林依的聲音,語調平得嚇人:

“你把東西……給我。”

陳平把銀珠攥在掌心,退後一步,把林依的身體擋在身後。

“你不是林依。”他盯著那雙綠眼睛,“你從她身子裡出去。”

綠眼睛歪了一下頭,像在琢磨他的話。然後她笑了,那個笑極美,極冷,像冰麵上裂開的一道紋。

“出去?”

女仙官用林依的臉笑著,“我要是出去了,她拿什麼撐?你以為她的魂還能回得來?你手裡那顆珠子,就是她的魂化成的。你把珠子給我,我分一半給她。你不給,她連殼都冇有。”

陳平的心猛地一墜。

他低頭看掌心的銀珠,那珠子在他手裡微微跳動,暖得像一顆心臟。

溫酒冇說過會這樣。

林依的魂化了珠子。

陳平攥緊珠子的手開始發抖。

他抬頭看著那雙綠眼睛,女仙官的笑在月光底下越來越深,越來越像嚴琳傀儡上那種被人牽出來的弧度。

“給不給?”

女仙官伸出手,五指尖尖,朝他攤開。

女仙官的手伸過來,五指如鉤。

陳平往後退了一步,腳下踩到濕苔,差點滑倒。

他把銀珠攥在左拳裡,右手去拔斷刀。

刀剛出鞘,女仙官的手已經抓到了他麵前。

陳平側身一避,她的指尖擦過他胸口,衣襟“嗤”地裂開三道口子,皮肉翻卷,血珠子立刻滲出來。

“給我。”女仙官的聲音還是林依的調子,可每個字都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的。

“不給。”陳平把斷刀橫在身前,銀珠攥在掌心,燙得他整條左臂都在發麻。

女仙官歪了歪頭。

她操控著林依的身體往前走了一步,步態僵硬,像被人提著線的偶。可她的速度極快,一步跨過,左掌已經拍向陳平麵門。

陳平舉刀去擋,掌風撞在刀身上,“當”的一聲,震得他虎口崩裂,斷刀差點脫手。

他整個人被那股力推出三步,後背撞在河岸的濕壁上,碎石簌簌往下掉。

女仙官又逼上來。她右手掐住陳平的喉嚨,把他整個人按在壁上。

陳平喘不上氣,眼前發黑。她的手指在收緊,指甲嵌進他脖子裡。

“最後一遍。”綠眼睛湊近他,近得能看見瞳孔裡那層冷光,“給我。”

陳平喉嚨裡擠出一聲笑。

“你……做夢。”

他抬起左手,銀珠就在掌心裡。

女仙官的目光一縮,伸右手來奪。就在她指尖碰到銀珠的一瞬,陳平猛地合攏五指,把銀珠塞進嘴裡,一口吞了下去。

女仙官愣了一瞬。

銀珠入喉,像吞了一顆燒紅的炭。

陳平的胃裡翻江倒海,整個人弓起身子,一口血噴出來。可那珠子在他體內停住了,像一顆錨,沉甸甸地墜著。

他能感覺到銀珠裡那縷金絲在動,在往他經脈裡鑽,和著他的血一起流。

女仙官的臉扭曲了。

她尖叫一聲,聲音尖利刺耳,在狹窄的豎井裡來回撞。她鬆開陳平的喉嚨,雙手抓住他的肩膀,指甲摳進肉裡,拚命搖晃他。

“吐出來!你給我吐出來!”

陳平被她搖得五臟翻騰,嘴裡全是血腥味。

他抬手一巴掌扇在她臉上。這一掌打得不重,可女仙官像被抽了一鞭子,整個人向後一縮。

林依的身體晃了晃,左眼一閃,褐色浮上來一瞬,又沉下去。

“你……你敢打她?”女仙官捂著臉,綠眼睛裡殺意暴漲。

她抬手朝陳平天靈蓋拍下。

這一掌帶著極猛的風,陳平避無可避,隻能偏頭。掌風擦著他耳廓劈在濕壁上,壁麵炸開一個臉盆大的坑。

陳平滾到一邊,撐著刀跪起來。他嘴裡全是血,可嘴角咧著笑。

“打的就是你。你占著她的身子,還問我敢不敢?”

女仙官怒極,整個人撲上來,雙手掐住陳平脖子,把他按在地上。

陳平後腦勺磕在石頭上,眼前一白,差點昏過去。他手裡的斷刀掉了,兩隻手去掰她的手指。可她的手指像鐵鉗,越收越緊。

陳平的視線開始模糊。他看見女仙官的臉就在眼前,林依的五官,林依的皮膚,可那雙眼睛綠得像鬼火。

他聽見她嘴裡在念什麼,聲音極快極密,像無數根針往他耳朵裡紮。

銀珠在他體內猛地一跳。

陳平感覺到那縷金絲在往他心口鑽,鑽得他肋骨縫都在疼。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女仙官在引那珠子。她在隔著他的身體,把珠子裡的東西往外拽。

陳平眼前一黑。

就在這時候,豎井上方傳來一聲厲喝:

“放手!”

一道黃光從井口直射下來,正中女仙官的後背。

她整個人被那道光打得往前一栽,掐陳平的手鬆了。

陳平大口喘氣,翻過身拚命咳嗽,咳出一口帶血絲的唾沫。

溫酒從井口縱身跳下,落地時膝蓋一屈,手裡那麵銅鏡正對著女仙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