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諸天之門

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包裹著一切。

梁桂生感覺自己在下沉,不斷下沉。身體的疼痛、精神的疲憊、廝殺的呐喊、雨水的冰冷……所有感知都離他遠去,隻剩下無邊無際的虛無。

意識如同風中的殘燭,飄搖不定。

劇痛和疲憊仿佛被這片黑暗吞噬、稀釋,隻剩下一種奇異的失重感。

不知過了多久,一點微光在前方亮起,迅速擴大,化作一片浩瀚無邊的星空。

不,那不是星空。

那是一扇扇巨大無比、巍峨聳立的“門”。

它們層層疊疊,無窮無儘,矗立於虛無之中,散發著古老、蒼茫、令人敬畏的氣息。

每一扇門的材質、樣式都截然不同。

有青銅鑄造,銘刻著神秘的鳥篆蟲文;有白玉雕琢,流淌著溫潤的光澤;有黑鐵鍛打,纏繞著冰冷的鎖鏈;更有木質斑駁,仿佛曆經了萬載滄桑……

門扉之上,光暈流轉,隱約映照出內部的景象——

他看到了!

一扇門後,烽火連天,喊殺震野,有黑甲軍士高呼“風!風!風!”,箭矢如蝗,遮天蔽日;

另一扇門內,長河落日,大漠孤煙,有使節手持節杖,艱難跋涉於黃沙之中,背影決絕;

又一扇門中,宮殿巍峨,觥籌交錯,卻有武將憤然擲杯,引兵入宮,刀光劍影間改天換地;

還有那汴京繁華,清明上河,轉眼間鐵蹄踏碎,狼煙四起,帝王北狩,山河泣血;

更有那碧海波濤,寶船旌旗,浩浩蕩蕩揚帆遠航,宣威異域……

一幕幕,一重重,皆是曆史長河中至關重要的節點,是華夏的興衰榮辱,是英雄與梟雄的舞臺,是無數黎民的血淚與歡歌。

梁桂生的意識在這些“門”前掠過,心中震撼無以複加。

這就是……曆史的真相?是時空的脈絡?

諸天之門。

一個莫名的意念直接烙印在梁桂生近乎停滯的思維中。

他“看”向那扇門。

那是廣州城,但與他剛剛離開的廣州又有所不同。

城牆更加破敗,街頭新軍的巡邏隊更加密集,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一隊穿著號衣的清兵押解著幾名戴著重鐐的囚犯遊街,囚犯雖衣衫襤褸、遍體鱗傷,卻昂首挺胸,高呼著“共和萬歲”、“驅除韃虜”!

周圍百姓麻木或驚恐地圍觀,唯有幾個角落,有年輕人偷偷抹淚,拳頭緊握。

緊接著,畫麵切換至一片海外之地,報紙上醒目的大字標題是某種外文。

但他竟能理解其意:“遠東革命黨人廣州起事失敗,七十二烈士葬身黃花崗。”配圖模糊,是燃燒的街道和模糊的屍體。

一些穿著西裝或學生裝的華人聚在一起,神情悲憤,有人捶胸頓足,有人則在慷慨激昂地演講募捐。

光影流轉,信息龐雜,如同走馬觀花。

梁桂生心中劇震。他明白,這些就是曆史的關鍵節點,是未來即將發生或可能發生的真實!

他試圖“走”近那個展現廣州起義失敗的漩渦,想看得更清楚,想知道具體時間、細節、是否有轉機……

然而,一股無形的、浩瀚的力量推開了他。

那曆史的影像始終如同鏡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即。

他就像一個被隔絕在玻璃幕牆外的旁觀者,能看見曆史的洪流奔騰,卻無法踏入其中改變一滴水花的軌跡。

見證者,而非乾涉者?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攫住了他。

穿越而來,親身卷入這血火紛爭,難道最終仍隻能眼睜睜看著悲劇發生?

不!

一股不甘的火焰在靈魂深處燃燒起來。

就在這意念衝突達到頂點的刹那,諸天之門微微震動,一股清涼的氣息從中溢出,悄無聲息地融入他殘破的身體。

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那無數閃耀的“諸天之門”如同退潮般隱冇於黑暗深處。

劇烈的疼痛再次清晰傳來

梁桂生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

首先看見的是素雅四角蚊帳帳頂。

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張乾淨的硬板床上,身上蓋著半舊卻漿洗得十分乾淨的棉被。

窗外天色已亮,隱約傳來廣州城特有的市井喧囂。

濃鬱的藥草氣味鑽入鼻腔,伴隨著女子輕柔的呼吸聲。

“你醒了?”一個帶著驚喜的、刻意壓低的柔美聲音在床邊響起。

梁桂生轉頭,看見一張帶著擔憂和疲憊,卻依舊清麗動人的臉龐。

林蓓。

她換下了那身華麗的洋裝,穿著一件尋常的藕荷色布衫,頭發簡單地挽起,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顯然未曾好好休息。

“林……林小姐?”梁桂生聲音沙啞,想撐起身子,卻牽動了背部的傷口,忍不住吸了口涼氣。

“彆動!”林蓓急忙伸手虛按,指尖在即將觸碰到他肩膀時又飛快地縮回,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

“你傷得很重,尤其是背上那一刀,失血過多,昏迷了一天一夜。徐姐姐剛給你換過藥。”

梁桂生這才註意到,房間另一側還躺著三四個人,也都帶著不同程度的傷勢,有的昏睡,有的清醒著卻緊咬牙關忍耐。

兩個穿著乾淨利索的婦人正輕手輕腳地給他們喂水或擦拭。

這裡顯然是“守真閣”內部設立的一處秘密醫療點。

“錢師兄他們……”梁桂生急切地問。

“錢大哥他們也到了,在隔壁房間,無性命之憂。”林蓓輕聲回答,拿過一碗溫水,小心地扶起他一些,將杯沿湊到他唇邊。

“徐姐姐和黃先生他們都安排好了。你先喝點水。”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幾分難言的舒緩。

“林小姐……你怎麼會……”梁桂生聲音沙啞。

林蓓微微低頭,臉頰微紅,低聲道:“守真閣需要人手,我便來了……你……你傷得最重,昏迷了一天一夜。”

她的解釋合情合理,但梁桂生能感覺到,她留在這裡,或許並不全然是因為“需要人手”。

一種在生死邊緣共同經曆後產生的微妙情愫,在沉默中悄然滋生。

如同初春的嫩芽,小心翼翼,欲語還休。

他立刻將這份悸動壓了下去。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2章諸天之門(第2/2頁)

眼下危機四伏,性命尚在刀尖上跳舞,豈是兒女情長之時?

在這風雨飄搖的亂世,個人情感直是如此奢侈!

林蓓重新坐下,用小勺舀起湯藥,輕輕吹涼,遞到梁桂生嘴邊。動作細致而專註。

梁桂生默默配合著,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簾上。

他能感受到她指尖偶爾傳來的輕微顫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不同於藥香的少女體香。

冇有過多的言語,一種無聲的默契和難以言喻的親近感,在喂藥與被喂藥的簡單動作間靜靜流淌。

他們都清楚彼此的身份,都經曆過生死一線的險境,都懷抱著對舊時代的憤懣與對新世界的向往。

兩人目光偶爾交彙,又迅速分開,都極力維持著表麵的平靜與禮數。

接下來的兩天,梁桂生在這處隱秘的所在安心養傷。

徐宗漢親自為他換藥,用的都是效果極佳的金瘡藥。

林蓓也時常過來幫忙照料,默默地端水送飯,偶爾低聲交談幾句,多是關於傷勢恢複和外麵緊張的局勢。

令徐宗漢和林蓓都感到驚訝的是,梁桂生的恢複速度快得異乎常人。

深可見骨的刀傷開始結痂收口,斷裂的筋骨在草藥和自身氣血的運行下飛速愈合。

不到五日,他已能下床緩慢行走,甚至嘗試著在院中輕微活動筋骨,演練一些舒緩的拳架來活絡氣血。

這種驚人的恢複力,連略通醫理的徐宗漢都感到驚訝,私下對黃興感歎:“梁兄弟真是天賦異稟,這般傷勢,常人少說也得將養一兩個月。”

黃興看著在院中緩慢打拳的梁桂生,目光深邃:“亂世需豪傑,天意或許如此。”

隻有梁桂生自己隱隱感覺到,昏迷中那扇“諸天之門”滲出的清涼氣息,似乎在潛移默化地滋養著他的身體。

他嘗試暗暗運轉氣血,隻覺得經絡間氣息流淌比以往順暢了數倍,肌肉的酸痛也在快速消退。照這個速度,恐怕再過幾天,他就能恢複大半戰力。

這日傍晚,梁桂生正在房中慢慢活動筋骨,適應著新生肌肉的力量,隔壁房間隱隱傳來激烈的爭論聲,聲音透過並不隔音的板壁傳來。

是黃興、趙聲,還有幾個陌生的聲音。

“……李準不死,我等舉事必遭其扼殺!

佛山轉運點被破,劉四維雖除,但其爪牙仍在,對我們的部署破壞猶大!必須先拔掉這顆釘子。”一個福建口音激昂地說道,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克強兄,伯先兄,我願往!”另一個略顯蒼老卻異常堅定的聲音響起,

“溫某巡防日久,熟知其出入規律。隻需一槍一彈,必與這國賊同歸於儘,為我死難同誌報仇雪恨!”

“生才兄,你的決心我等深知。但此事太過凶險,九死一生……”這是趙聲沉穩中帶著憂慮的聲音。

“為國捐軀,死得其所!何懼之有?”那被稱為“生才”的人慨然道,“溫某此去,若能成功,可振奮全國人心;縱然失敗,亦足以寒清虜之膽!”

溫生才!

“生才兄勇氣可嘉!”黃興厚重的聲音響起,壓過了爭論:“黃某感佩。然刺殺之事,需周密安排,一擊必中。

人選……還需斟酌。不僅要膽識過人,更要身手敏捷,熟悉廣州地形,能近身,亦可遠遁。”

房間內沉默了片刻。

“黃先生,趙先生!梁桂生請命!”梁桂生聽到這裡,忍不住撐起身子,朝著門外方向沉聲說道。

他的聲音雖然還有些虛弱,但其中的力量卻清晰可聞。

內室瞬間安靜下來,林蓓驚訝地看著他,清亮的眸中充滿了欽佩和擔憂。

很快,腳步聲響起,黃興和趙聲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跟在他們身後的,還有一個身材精乾、麵容剛毅、眼神中燃燒著熾熱火焰的年輕人,想必就是那位溫生才。

溫生才的目光與梁桂生在空中相遇,充滿了審視,以及一絲毫不掩飾的競爭意味。

黃興看著挺立如槍的梁桂生,又看了看他身邊俏臉發白的林蓓,濃眉緊鎖,沉聲道:“桂生,你的心意我等明白。但刺殺李準,九死一生。你傷勢未愈,況且……”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溫生才,“生才兄亦是我同盟會中難得的壯士,他已多次請纓。”

梁桂生深吸一口氣,忍住傷口牽扯的疼痛,目光堅定地迎上黃興和溫生才的視線:“黃先生,溫兄。桂生與李準及其爪牙數度交手,深知其護衛路數。

薛正雄是我所殺,劉四維亦斃於我手,李準必欲除我而後快。由我執行刺殺,更能吸引其註意,或許能為溫兄或其他同誌創造更好的機會。況且……”

他感受了一下體內加速湧動的氣血,一字一句道:“我的傷,很快就能好。絕不會誤事!”

溫生才看向梁桂生,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欣賞和一種複雜的情緒。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這位就是梁桂生兄弟吧?果然英雄出少年!你在佛山之事,溫某已有耳聞,佩服!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堅決,“刺殺李準,凶險異常,溫某孑然一身,無牽無掛,正堪此任。梁兄弟年輕有為,來日方長,當留待有用之身,為革命做更大事業!”

“溫前輩!”梁桂生目光灼灼,“革命豈分先後?赴義何論年紀?李準是革命大敵,殺他便是為起義掃清最大障礙!

桂生雖年輕,亦知‘國家興亡,匹夫有責’!請黃先生、趙先生準許!”

溫生才踏前一步,毫不相讓:“梁兄弟勇武,生才佩服。然刺殺非僅憑勇力,更需耐心與時機。生才潛伏省城多時,對李準車駕路線、常去之地多有留意。

此事,我意已決!”

兩人目光對視,空氣中仿佛有火花迸濺。

那是對使命的爭奪,也是對犧牲權利的爭奪。

黃興與趙聲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難以抉擇。

一個是屢立奇功、身手卓絕、與李準有直接仇怨的洪門悍將;

一個是意誌堅定、準備充分、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革命死士。

該派誰去執行這幾乎必死的刺殺任務?

屋內的氣氛,因這突如其來的競爭,而變得更加凝重。

林蓓站在梁桂生床邊,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衣角,望著那兩個爭著赴死的男子,眼中情緒複雜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