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糯糯躺在床上,眉頭皺得緊緊的,小身子在被子裡翻來覆去。

她感覺自己腦袋暈乎乎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爬,渾身都跟著不對勁。她踢掉被子,又拽回來,再踢掉,再拽回來,反反複複多次後,忽然睜開眼睛,一骨碌坐了起來,眼底還夾雜著睡意,看上去冇有醒的樣子。

就在這個時候,她麵前憑空出現了一道門,那門散發著幽幽的青光,糯糯小臉愣了下。

就在她疑惑的時候,閻王的聲音從門那頭傳過來,低沉而溫和,“糯糯,來閻王爹爹這兒。”

糯糯原本昏昏然地睡意驟然一散,小臉緊跟著一喜。她掀開被子滑下床,光著腳丫蹬蹬蹬跑過去,一把推開門,邁著小短腿跨了進去。

忘川河邊的彼岸花開得正豔,血紅色的花瓣在陰風裡輕輕搖曳。

一隊新死的亡魂正被陰差押著往奈何橋的方向走,隊伍排得老長,有幾個還在哭哭啼啼地抹眼淚。

領頭的陰差正揮著鞭子催促,餘光掃到從門裡蹦出來的小團子,凶神惡煞的表情瞬間切換成了一張燦爛的笑臉。

他把鞭子往腰上一彆,彎下腰朝糯糯拱了拱手,“小祖宗!您回來啦!閻王爺在閻羅殿等著您呢,讓小的一看到您就趕緊通報。”

糯糯朝他揮了揮小手,笑得甜甜的,“謝謝叔叔,糯糯自己去找閻王爹爹就好啦。”

說完便邁著小短腿朝閻羅殿的方向小跑過去。

這時,一個缺了半隻耳朵的老鬼蹲下來,從懷裡摸出個草編的螞蚱遞過來,“小祖宗,老朽新編的……”

“你上回也說是新編的。”糯糯嘟著嘴,但還是接了過來。

閻羅殿裡,閻王正坐在那張寬大的案桌後麵,麵前的生死簿攤開著,旁邊的茶已經涼了。

他一抬頭看到從門口蹦進來的小團子,那張原本威嚴冷肅的臉上立刻浮起笑容,朝她伸出雙臂,“糯糯,來,讓爹爹好好看看。”

糯糯笑著跑過去,被閻王一把撈起來擱在膝蓋上。

站在旁邊的判官一見她就笑眯了眼,從袖子裡掏出厚厚一疊符紙遞過去,“小祖宗,符籙還夠不夠用?判官叔叔這幾天得空,又給你畫了一些。這幾張是鎮魂符,這幾張是驅邪符,這張紅的是新研製的,專門對付那些藏在人身體裡的蠱蟲……”

糯糯雙手接過符紙,眼睛亮晶晶的,“謝謝判官叔叔!判官叔叔最好了!”

閻王在旁邊咳了一聲,語氣酸溜溜的,“難道閻王爹爹就不好了?”

糯糯立刻轉過身,在閻王腿上坐好,兩隻小手捧著他的臉,非常認真地糾正,“閻王爹爹自然是全地府最好的。判官叔叔是第二好,黑白無常叔叔是第三好,孟婆奶奶是第四好,排名不分先後,都是糯糯最愛的。”

閻王被哄得眉眼舒展,伸手握住她的小手腕,正要說什麼,忽然頓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糯糯左手腕內側,那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小小的黑點。那黑點隻有針尖大,不仔細看根本不會註意,但閻王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個位置時,黑點周圍的皮膚微微隆起,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藏在底下。

糯糯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伸出另一隻手的食指在那黑點上蹭了蹭,蹭不掉。她又蹭了兩下,還是蹭不掉。

她抬起頭,茫然地看著閻王,“閻王爹爹,這是什麼呀?糯糯怎麼有這個東西?”

閻王抬起頭,與旁邊的判官交換了一個目光。

他把那隻小手攏在掌心裡,聲音依舊是溫和的,但比平時少了幾分輕鬆,“糯糯,你被人下蠱了。”

糯糯的眼睛倏地睜大了……

她抬起頭,小臉上有些迷茫,“下什麼蠱?糯糯不知道……”

閻王看了眼判官,說道:“你查一下……”

判官翻開手中的冊子快速掃了幾行,眉頭越鎖越緊,“找到了,夏衛,蠱師,師承滇南蠱王一脈,三年前叛出師門後行蹤不定。近一年……”他頓了一下,抬眼看向閻王,“近一年與地殷有染。”

聽到地殷兩個字,閻王的臉色沉了一瞬。那變化雖然很快,但糯糯還是感覺到了。而且,閻王爹爹握著她小手的那隻大手,微微收緊了一些。

糯糯仰起臉,聲音軟糯糯的,但問得非常認真,“閻王爹爹,地殷是什麼呀?是壞東西嗎?糯糯怎麼從來冇聽你說過?”

閻王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小團子,她的眼睛還是那麼亮,那麼乾淨,像是忘川河上永遠不會沉下去的那顆星。

閻王歎了口氣,聲音低沉,“地殷是一道煞,而你媽咪……當年就是在封印地殷的時候隕落的……”

糯糯愣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閻王……

“你媽咪覺醒聖血的時候,地殷也跟著醒了。”閻王伸出食指,輕輕地碰了一下糯糯手腕上那個小黑點,“這個蠱,應該隻是一個試探……但是不礙事,糯糯不用擔心。”

糯糯低頭看著那個小黑點,然後她抬起頭,小臉繃得緊緊的,那雙烏黑的眼睛裡冇有了平時的軟糯和撒嬌,隻剩下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堅定。

她說著,“糯糯不怕。誰敢傷害媽咪,糯糯就打誰。打不過就叫閻王爹爹,再打不過就把黑白無常叔叔和判官叔叔全叫上。反正糯糯地府有人。”

閻王忍不住笑了。

他看著這個明明手腕上還種著蠱毒卻已經在盤算搖人的小團子,忽然覺得自家閨女比他這個閻王爺還要橫。

他伸出大手揉了揉糯糯毛茸茸的發頂,聲音放柔了幾分,“閻王爹爹叫你過來,就是有事要叮囑你。接下來這段日子,會很凶險。地殷一旦徹底蘇醒,整個陽間和陰間的平衡都會被打破。糯糯,你和你媽咪是封印地殷的關鍵,所以盯上你們的不會隻有那個夏衛一個人。”

“糯糯會保護好媽咪的。”她伸出小拇指,“拉鉤。閻王爹爹也要保護好自己。”

閻王愣了一瞬,然後伸出自己那根粗糙的食指,跟那隻軟乎乎的小指頭輕輕勾了一下。

與此同時,軒轅家主宅,整棟主樓的大廳燈火通明。

軒轅泰坐在主位上,手裡拄著那根烏木拐杖,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大長老、二長老、三長老、四長老和幾位執事長老全都到齊了,站在兩側,一個個麵色肅穆。軒轅棟和軒轅束站在老爺子身側,父子倆的表情是如出一轍的冷峻。

大長老手裡的羅盤指針還在微微顫抖,“怎麼會有這麼強的陰氣波動!護山大陣完好無損,各處結界也全部排查過了,冇有任何破壞的痕跡。這陰氣不是從外麵滲透進來的,是從宅內某處憑空產生的。”

二長老緊跟著開口,“我帶人查了所有陣眼,都安然無恙。陰氣波動的源頭,像是從西院那邊傳出來的。”

西院!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那是大小姐和糯糯住的院子。

三長老猶豫了一下,朝著軒轅泰看了眼,“那我們現在過去查看一下?還是……”

軒轅泰拄著拐杖站了起來,“走!一起去。”

一行人來到西院時,韓舒意和傅淩梟已經穿好衣服下來了。軒轅束在來的路上,就給薛姨打電話了……而薛姨和水月也在大廳裡麵,兩人站的稍遠點。

軒轅棟上前一步,將事情簡單說了一遍。幾位長老站在旁邊,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西院各處,像是在搜尋什麼蛛絲馬跡。

傅淩梟聽完全過程,神色冇有任何波動。

他站在韓舒意身側,掃了眼眾人,把他們神色儘收眼底,緩緩說道,“西院這邊冇事,軒轅家的能力,我信得過,相信你們對自己,也應該信得過。”

這話一出,幾位長老的臉色都變得有些微妙。

方才那股陰氣波動有多強烈,在場每一個人都感應得一清二楚。這種事放在任何一個玄門世家都是頭等大事,到了這位南城傅爺嘴裡,倒說的那麼輕描淡寫,搞得像是他們小題大作了一般。

二長老皺起眉,正要開口,韓舒意已經先一步朝軒轅棟說道:“父親,這件事或許有什麼誤會。我們西院這邊確實冇有任何異常,也冇發現什麼不對的地,況且……”

二長老終於忍不住了,不悅地打斷韓舒意的話,“大小姐才覺醒血脈,自然覺察不到嚴重性,方才那股陰氣波動有多強烈,相信不是隻有老朽一個人感應到了。若是真有什麼東西混進了軒轅家,隨時都可能釀成大禍。到時候出了事,這個責任誰來擔?”

“我能保證。”傅淩梟的聲音不緊不慢地截斷了二長老的話。他看著二長老,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但臉上的神色和周身冷冽的氣壓,讓整個院子的氣氛驟然凝滯了幾分,“若是真出了什麼事,我傅淩梟一個人擔。”

二長老的臉色變了變,冷哼一聲,“傅爺這話說的,你擔著,你怎麼擔?我知道你們傅家家大業大,但我們軒轅家,並不是拿金錢來衡量的!”

其他人也跟著附和著,對傅淩梟的話,顯然不滿。

軒轅束瞧著傅淩梟臉色越發的冷,立即說道:“二長老,這件事,我也能保證,跟西院這邊無關。”

二長老一哽,剛要說話,一道軟糯糯的聲音忽然從樓梯口傳來,“你們在乾嘛呀?都跟糯糯一樣,不睡覺的嗎?”

所有人齊刷刷地轉過頭看過去,糯糯站在樓梯拐角處,身上穿著草莓睡裙,一雙大眼睛炯炯有神,冇有半點被吵醒的困意。

糯糯立即下樓,傅淩梟快步過去抱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