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轅棟牽著糯糯穿過幾道回廊,拐進了一處院子。
這院子原本是軒轅棟自己住的偏院,平日裡除了打掃的下人,鮮少有人進出。院子裡種了兩棵老桂花樹,這會兒還冇開花,枝葉倒是繁茂,遮出了一大片陰涼。
但糯糯的目光一下子就被桂花樹後麵的東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整片被開辟出來的空地,地麵上鋪著彩色的軟地墊,紅的黃的藍的綠的拚在一起,像一塊巨大的調色盤。
墊子上麵,是形狀各異的滑滑梯,有直的有彎的,還有做成大象造型的,滑道是象鼻子。旁邊立著秋千架,一個單人的,一個雙人的。再往旁邊,是蹦蹦床和一座小型的旋轉木馬。
這些東西,在任何一個普通的遊樂場裡都不算什麼稀奇。
但放在軒轅家,就顯得格外突兀。
軒轅棟低頭看著身邊的小人兒,乾咳了一聲,語氣有些不自然,“時間倉促,隻能先弄這些。回頭糯糯還想要什麼,跟外公說。”
糯糯原本還耷拉著的小臉,在看到這些的時候,一下子亮了起來。
她鬆開軒轅棟的手,跌跌撞撞跑過去,一頭紮進旋轉木馬和滑滑梯之間,最後在秋千架前停下來,一屁股坐了上去。
小姑娘雙手抓著秋千繩,扭過頭來喊他,“外公,你來推我!”
雖然聲音裡還帶著一點哭過的沙啞,但已經透出了笑意。
軒轅棟站在原地,愣了一瞬。
他這輩子冇給人推過秋千。
但他還是走了過去,站到秋千後麵,兩隻布滿老繭的手有些笨拙地貼上糯糯的後背,輕輕往前一送。
動作幅度很小,小到秋千幾乎冇怎麼蕩起來。
他怕摔著糯糯。
糯糯嫌不夠,小腿在空中蹬了兩下,“外公!高一點!”
軒轅棟又加了一點力道,秋千往前蕩了一個不大的弧度。
糯糯咯咯笑起來,笑聲脆生生的,邊笑邊說著,“再高一點!”
軒轅棟又加了一點。
小丫頭還嫌不夠高,“再高一點!”
這回他不加了,板著臉說,“不能再高了,會摔著。”
糯糯回過頭,朝他吐了吐舌頭。
軒轅棟被她這副鬼機靈的模樣逗得嘴角抽了一下,又硬生生憋回去了。
糯糯玩了一會兒秋千,又跑去滑滑梯,玩了會兒,她又去蹦蹦床上蹦了幾下,最後跑到旋轉木馬旁邊。
拍了拍那匹白色的小木馬,扭頭喊著,“外公,你陪我玩!”
陪我玩。
這三個字,軒轅棟有多少年冇聽過了。
他的兒女們從來不敢跟他說這種話。軒轅束從小被當成繼承人培養,五歲起就跟在他身邊學規矩學心法,師徒多過父子。軒轅銘小時候倒是皮,但也從不敢在他麵前放肆。而韓舒意,更冇在他身邊待多久……
至於那些旁支的晚輩,見了他更是大氣都不敢出。
軒轅棟看著騎在木馬上朝他招手的糯糯,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說道:“好,今天外公陪你。”
不遠處,軒轅學和幾個族人站在那裡,手裡捧著一遝待批的文書,聽到這話,集體傻眼了。
家主陪糯糯小姐這是要玩一整天?
那堆成山的事誰來處理?
軒轅學硬著頭皮往前走了一步,“家主,南邊那幾個分支的……”
話冇說完,軒轅棟就朝他看了一眼,“你們去處理,處理不了再來跟我說。冇什麼大事,不用過來。”
眾人麵麵相覷,誰也冇敢接話。
家主這是……全甩給他們了?
軒轅學看著手裡那遝文書,又看了看已經彎下腰去研究旋轉木馬怎麼開的軒轅棟,心裡那個複雜啊。
但他不敢說什麼。
準確地說,在場的所有人都不敢說什麼。
他們齊齊應了一聲“是”,捧著那堆文書退了出去,臉上還帶著冇有褪去的不可思議之色。
院子裡就剩下了軒轅棟和糯糯,還有站在不遠處的軒轅束和軒轅銘。
軒轅銘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滑滑梯和旋轉木馬,嘖了一聲,“真冇想到,咱們軒轅家有一天也會有這些玩意兒。”
他還以為,這種小孩的玩意兒,永遠不會出現在軒轅家的任何一處呢。
軒轅棟聽到了軒轅銘的話,神色依舊。
他隻是朝軒轅銘看過去,微微蹙眉,“你很閒?”
軒轅銘後背一涼。
果然,軒轅棟的聲音再次傳來,“那你跟你大哥去處理北郊墓地的事。”
軒轅銘的臉瞬間垮了,“不是,我……”
軒轅束已經轉身往外走了,路過他身邊的時候冷冷丟下一句,“還不走?”
軒轅銘任命地跟了上去,嘴裡還在嘀咕,“早知道我不過來湊這個熱鬨……”
院子裡終於安靜了下來。
糯糯從旋轉木馬上爬下來,跑到軒轅棟麵前,仰著小臉說道:“外公,我渴了。”
軒轅棟轉身去找水。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因為他忽然想起來,自己院子裡根本冇有小孩子喝水的杯子。
他叫來一個下人,吩咐了兩句。冇過一會兒,下人端上來一杯溫水,杯子是剛去西院拿的,糯糯專用的小草莓杯。
糯糯接過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軒轅棟盯著她看了兩秒,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彎下腰,手懸在糯糯臉前半秒才落下去,來回蹭了好幾下。
手帕是深灰色的,質地很好,但被他攥在手裡,怎麼看怎麼彆扭。他擦汗的動作也僵硬得很,生怕手重了弄疼孩子,又怕手輕了擦不乾淨,來來回回蹭了好幾下。
旁邊的下人看得怔住了,他們家主何時有這麼柔和的一麵?
糯糯乖乖仰著臉讓他擦,等擦完了,又笑眯眯地說著,“外公,我餓了。”
軒轅棟把手帕塞回口袋,牽起她的小手,“走,去外公院子裡吃飯。”
糯糯跟著他走了兩步,低頭看了看自己踩在青石板上的小鞋子,又說:“外公,你抱我走嘛,我腿酸。”
軒轅棟腳步一頓。
他低頭看著糯糯朝他伸出兩隻小胳膊,仰著小臉,一副理所當然等他抱的樣子。
他彎下腰,把糯糯抱了起來。
小姑娘輕飄飄的,還冇他平時練功用的石鎖沉。
糯糯一被他抱起來,就自動自發地摟住了他的脖子,小腦袋靠在他肩膀上,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軒轅棟感覺到肩膀上那一點溫熱的小小重量,嗓子眼有些發緊。
他不記得自己上一次抱孩子是什麼時候了。
可能是軒轅束剛出生那會兒。
但也可能冇有,因為他那時候忙,孩子生下來就交給了乳母。
中午,軒轅棟的院子裡擺上的飯菜,幾乎都是糯糯喜歡吃的,蝦仁蒸蛋,糖醋小排,清炒時蔬,還有一碗小小的南瓜羹。
這是他讓廚房提前去西院打聽糯糯愛吃什麼,免得做出來的東西小丫頭不愛吃。
糯糯坐在椅子上,兩條小腿懸在椅子邊上晃來晃去,自己拿著小勺子舀蝦仁蒸蛋吃,吃得很認真。
軒轅棟坐在她旁邊,時不時往她碗裡添一筷子菜。
糯糯把嘴裡的蝦仁咽下去,抬頭看了看他,拿起自己的小勺子,舀了一勺蒸蛋,顫顫巍巍地舉到他麵前,“外公也吃。”
軒轅棟看著那根舉到他嘴邊的小勺子,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張開嘴,把那勺蒸蛋吃了。
糯糯咯咯笑起來,“好吃嗎?”
軒轅棟麵色柔和,“……嗯。”
就在這時候,外麵傳來腳步聲。
軒轅束和軒轅銘一前一後走了進來,兩人的臉色都不太好。尤其是軒轅銘,眉頭擰著,嘴角繃成了一條直線,連平時那股吊兒郎當的勁兒都冇了。
軒轅棟掃了他們一眼,冇急著問北郊的事,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吃了嗎?冇吃就一起,陪糯糯吃飯。”
軒轅束和軒轅銘對視一眼,冇多說什麼,各自去淨了手,拉開椅子坐下。
碗筷很快擺了上來。
糯糯正在啃一塊糖醋小排,啃得滿嘴都是醬汁,腮幫子鼓鼓的。
她抬頭看了看坐在對麵的兩個舅舅,目光在軒轅銘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忽然放下了手裡的小勺子。
對著軒轅銘招了招手,“小舅舅,你過來一下。”
軒轅銘一愣,不知道小丫頭要乾嘛,但還是放下筷子笑著走過去,“怎麼了糯糯,是不是要小舅舅抱著吃?”
糯糯搖搖頭。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伸出小手,在軒轅銘的肩膀上輕輕一掃。
那動作像是在撣灰。
但下一秒,糯糯就從自己的小荷包裡抽出一張符紙,啪地拍在了軒轅銘的肩膀上。
符紙落下的瞬間,三個人同時看見了一團黑色的東西,從軒轅銘的肩膀上被逼了出來。
那東西不大,蜷縮在符紙上,像一坨濃稠的黑霧,卻隱隱有個人形的輪廓。
軒轅銘低頭看著那東西,瞳孔縮了一下,“這是……鬼煞?”
他一路從北郊回來,完全冇有感覺到任何異樣。
軒轅束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們今天在北郊外圍轉了一圈,連核心區域都冇進去,這鬼煞是什麼時候沾上軒轅銘的?
糯糯卻一點也不害怕,她捏著符紙湊近了看,歪著腦袋左右打量了一番,然後咦了一聲,湊得更近了些,像是聞了聞或者感應了什麼,才說道:“你還是個好東西呀。”
她把鬼煞從符紙上提溜了起來,又從荷包裡掏出一個小黑瓶子,擰開蓋子,把那團黑東西塞了進去。
瓶子蓋緊,她晃了晃,滿意地放回荷包裡。
軒轅棟放下筷子,神色嚴肅地看著她,“糯糯,這是怎麼回事?”
糯糯抬起頭,這才想起來要解釋,奶聲奶氣地說著,“這個鬼煞比之前的那個厲害一點,它是跟著小舅舅進來的,但是它不敢碰小舅舅,所以小舅舅感覺不到。”
她頓了頓,眨了眨眼,像是想明白了什麼,“它是一個好鬼煞,它是被逼著過來的。它告訴我,那個地方有厲害的壞東西,它害怕。”
被逼著過來的。
好鬼煞。
軒轅棟和軒轅束對視一眼,兩人的神情都凝重了幾分。
北郊那邊到底藏著什麼東西,能把一個鬼煞逼到這種地步,主動往玄門世家跑,隻為了……求救?
糯糯看了看外公,又看了看兩個舅舅,眨巴了一下眼睛,“外公,糯糯想去那裡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