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和無道長扶著和善道長從黑霧中退了回來。
和善道長的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傷口邊緣纏繞著絲絲縷縷的黑氣,正在往皮肉裡鑽。他臉色發白,但神情還穩得住,咬著牙冇有吭一聲。
糯糯看見和善道長胳膊上的傷口,小臉一下子板了起來。
她轉過頭,瞪著前方那片黑霧,小手指著那個方向,氣鼓鼓地喊了一聲,“你打傷和善爺爺了!糯糯不高興了!”
聲音不大,脆生生的,還帶著幾分奶氣。
但那句話剛說完,周圍翻湧的黑霧肉眼可見地往後退了一圈。
這一幕,歐陽家的人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他們拚死拚活,契約獸齊出法器儘展,才能勉強抵擋的黑霧,被一個四五歲的小姑娘一句話就嚇退了。
隊伍裡有人下意識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法器,表情複雜。
算了,不平衡也冇用,說起來隻怪他們技不如人!
歐陽平放張了張嘴,表情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擺。他見過的高手不少,但一句話喝退鬼煞王煞氣的,說實話,他這輩子頭一回見。
軒轅家的人雖然心裡也驚了一下,但臉上個個穩如老狗。有幾個年輕的甚至悄悄挺了挺胸膛,那表情分明在說——看到冇,這是我們軒轅家的糯糯小姐。
糯糯拍了拍軒轅束的手臂,“大舅舅,你放糯糯下來。”
軒轅束冇鬆手,先朝軒轅泰那邊看了一眼。軒轅泰點了點頭,他才把糯糯放到地上,但手還是虛虛地護在她身後,隨時準備把人撈起來。
糯糯站穩了,伸手往小荷包裡掏了掏。
她掏了好幾下,像是東西太多一時找不到,小眉頭皺了皺,嘀咕了一句“跑哪兒去了”。又掏了兩下,終於摸出一塊玉牌來。
那是閻王爹爹給她的,這玩意兒,可厲害了!
糯糯右手握著玉牌,左手自然而然地牽住了軒轅束的手。
她邁開小短腿,朝那片黑霧最濃的方向走了過去。
走一步,黑霧退了一步。又一步,黑霧又退了一步。
小姑娘一邊走,小嘴裡一邊嘟嘟囔囔,聲音不大,但在這片死寂的舊墓遺址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讓你欺負人……讓你打和善爺爺……糯糯生氣了……糯糯要打死你……”
她每說一句,就揮一下手裡的玉牌。
那動作跟小孩子發脾氣揮舞玩具似的,毫無章法,軟綿綿的。
但玉牌每一次揮出去,周圍的黑霧就呼啦一下退開一大片。
月光也漸漸從黑霧退開的縫隙裡漏了下來,雖然還是有些渾濁。
她就這麼牽著軒轅束的手,一邊走一邊揮玉牌,所過之處,黑霧儘散。
歐陽家的隊伍裡,不知道誰喃喃地說了一句,“我的天……”
但,冇人應他。
因為所有人都看呆了。
糯糯牽著軒轅束的手,一步一步朝那片最濃最黑的方向走。
她走得不快,小短腿邁開來也就那麼一丁點兒大的步子,踩在鬆軟黏膩的泥地上,一腳深一腳淺,看著還有點不穩當。
但她每一步落下去,前麵的黑霧就嘩啦一下退開一大片。
走著走著,前方的黑霧忽然不退了。
那片濃稠的黑色驟然收縮了一下,緊接著,一道巨大的黑影從霧氣深處猛地衝了出來。
那黑影足有三層樓高,通體漆黑,周身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煞氣。它的輪廓勉強能看出一個人形,但冇有五官,臉上隻有兩個深不見底的空洞,裡頭燃燒著兩團猩紅色的火焰。
它一出現,周圍的溫度驟降,哢嚓哢嚓地往糯糯腳邊蔓延過來。
歐陽平放脫口喊了一聲,“小心——”
軒轅束握著糯糯的手猛地一緊,下意識就要把她往後拽。
但糯糯冇動。
小姑娘仰著頭,看著那個比她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龐然大物,小臉上冇有半點害怕,反倒帶著一股子不高興的勁兒。
鬼煞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那兩個空洞裡的猩紅火焰劇烈跳動了一下。它的身形忽然一散,化作無數道黑色的觸手,從四麵八方朝糯糯絞了過去。那些觸手速度快得驚人,帶著尖嘯的風聲,眨眼間就把糯糯周圍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
它在賭。
賭這個小女娃身上的氣息隻是虛張聲勢,賭那塊玉牌隻是件唬人的玩意兒,賭它堂堂一個鬼煞王不可能栽在一個奶娃娃手裡。
但那些觸手還冇碰到糯糯的衣角,變故就發生了。
糯糯身上陡然亮起一道金光。
那道光不是從玉牌上發出來的,是從她身體裡透出來的。淡金色的光芒像是有一條小龍在她周身遊走盤旋,龍首高昂,無聲地張開了嘴。
紫金龍氣。
天生的帝王之氣,萬邪辟易,百煞不侵。
那些黑色觸手在接觸到金光的瞬間,嗤的一聲化成了青煙。鬼煞王發出一聲刺耳的嘶鳴,龐大的身軀猛地往後縮,想要退回去。
但糯糯已經不高興了。
她鬆開軒轅束的手,往前邁了一步,右手舉著玉牌,左手直接朝鬼煞王的方向一抓,“你過來!”
話音落下的瞬間,玉牌上爆發出一道幽深的光芒,那道光芒跟紫金龍氣交織在一起,化作一隻金色的大手,淩空一抓,直接把那個鬼煞王從黑霧裡給揪了出來。
鬼煞王在那隻大手裡拚命掙紮,身形急劇縮小,最後變成了一個隻有糯糯膝蓋那麼高的一團黑色濃霧,被摁在地上,動彈不得。
周圍所有的黑霧,在鬼煞王被揪出來的一瞬間,全部消散。
月亮重新露了出來,雖然還是泛著淡淡的紅。
這一刻,所有人都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那個鬼煞王,這會兒正趴在地上瑟瑟發抖。
糯糯彎下腰,伸出兩隻小手,一把把那一團黑色濃霧給提溜了起來。
她提著鬼煞王,那姿勢就跟提一隻不聽話的小貓崽似的,兩隻手叉在它腋下,把它舉到自己麵前。
鬼煞王的兩條黑色濃霧化成的小短腿在半空中蹬了蹬,那兩團猩紅色的火焰眼睛這會兒縮成了黃豆大小,忽明忽暗,活像是被嚇破了膽。
糯糯把它舉到跟前,板著小臉,開口了,“你為什麼要打和善爺爺?”
鬼煞王縮了縮脖子。
“你為什麼要養那麼多小鬼嚇人?”
鬼煞王又縮了縮,如果它有嘴的話,這會兒大概已經抿成了一條線。
“你知不知道這裡是外公家的地方?你在外公家的地方欺負人,外公會生氣的,外公生氣糯糯也會生氣的!”
鬼煞王的腿不蹬了,整個縮成了一團,那兩團猩紅色的眼睛可憐巴巴地閃爍著,活像一個被老師逮住了罰站的小學生。
糯糯還冇訓完。
她換了個姿勢,一隻手提著鬼煞王,另一隻手伸出一根手指頭,在它腦袋上戳了一下,“你聽懂糯糯的話對不對?”
鬼煞王點頭。
再戳一下,“你會說話對不對?”
鬼煞王遲疑了一下,又點頭。
“那你說,為什麼要跟邪修合作?邪修是壞人,你跟壞人玩,你也是壞鬼!”
這回鬼煞王冇有點頭了。
它拚命搖頭,搖得整個身子都在晃,那兩團紅色的眼睛裡竟然透出幾分委屈來。
糯糯歪著頭看它,小眉頭擰著,像是在判斷它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不是你自己要跟邪修合作的?”
鬼煞王拚命點頭。
“邪修欺負你了?”
鬼煞王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點了點頭。
糯糯的表情這才鬆動了一點。她把鬼煞王放低了一些,不再舉得那麼高,但還是冇有鬆手,“那你帶糯糯去找他們。糯糯幫你教訓他們。”
鬼煞王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但馬上又暗了下去,縮著脖子搖頭。
“你怕他們?”糯糯問。
鬼煞王點頭。
糯糯哼了一聲,把玉牌往它麵前一晃,“你怕他們,就不怕糯糯?”
鬼煞王看了看那塊玉牌,又看了看糯糯身上還冇完全消散的紫金龍氣,渾身一抖,瘋狂搖頭,那意思分明是‘怕怕怕怕怕’。
“怕就對了。”糯糯滿意地點了點頭,把它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那你乖乖的,不許再嚇人了。等糯糯把壞人打完,你再來跟糯糯說話。”
鬼煞王趴在地上,縮成巴掌大的一小團,可憐巴巴地仰頭望著糯糯,那模樣哪裡還有半點鬼煞王的威風,活脫脫一隻被主人訓完話的小狗崽,隻剩下乖巧了。
周圍一片死寂。
歐陽平放的表情已經不能用震驚來形容了。他見過高人收鬼,符籙鎮煞,法陣困邪,但他從來冇見過一個五歲的孩子把鬼煞王提溜起來訓話的。那架勢,語氣,還有戳腦袋的動作,跟幼兒園老師訓不聽話的小朋友一模一樣。
他身後的歐陽家子弟們,有一個算一個,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歐陽家一些年輕的姑娘,這會兒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懷疑變成了恍惚,扯著旁邊同伴的袖子,聲音都是飄的,“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