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走廊上坐滿了人,糯糯愣了下,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睛,然後小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蹬蹬蹬地跑了過來。

然後,在眾人含笑的目光中,乖巧地打著招呼,“太爺爺!大舅舅!小舅舅!師父!師兄!爸爸!媽咪!”

喊完之後,再次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整個人往韓舒意懷裡一撲,“媽咪,糯糯餓了。”

韓舒意立即說道:“那媽咪帶你吃早餐去……”

說著,準備起身,但被糯糯給拉著不讓動,小丫頭拿腦袋蹭了她的胳膊,說道:“等等,糯糯雖然餓了,但暫時還不想吃……”

韓舒意見狀,笑了下,然後把她抱到腿上,手指輕輕梳著她亂糟糟的頭發。

小姑娘身上帶著剛睡醒的賴賴的感覺,軟軟地靠在她懷裡,眯著眼睛像一隻還冇睡醒的小貓。

韓舒意低頭看著女兒,想到剛才答應的事情,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糯糯往懷裡攏了攏,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跟平時一樣,“糯糯,媽咪跟你說一件事。”

糯糯仰起頭,對上韓舒意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睛,小臉上迷糊的表情漸漸變成了認真。

她歪了歪腦袋,伸出小手碰了碰韓舒意的臉頰,聲音軟綿綿的,“媽咪,你怎麼了?”

韓舒意握住她的小手,放在掌心裡輕輕捏著,在腦海裡斟酌再三,這才緩緩開口,“糯糯,媽咪不能跟你和爸爸一起回南城了。媽咪要跟太爺爺回軒轅家,繼續修煉。等媽咪變厲害了,就能更好地保護糯糯了。”

糯糯小表情一滯。

她看著韓舒意,小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了,眼眶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但她冇有哭,隻是把臉埋進韓舒意的懷裡,兩隻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服。

就在韓舒意準備再說點什麼的時候,就聽到她悶甕聲甕氣地問了一句,“媽咪,那糯糯要是想你了怎麼辦?”

韓舒意鼻子酸得厲害,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澀逼回去,下巴抵在糯糯的發頂上,安撫著,“爸爸說了,糯糯要是想媽咪了,爸爸就帶糯糯來京北找媽咪。媽咪也會每天給糯糯打視頻,給糯糯講故事,看糯糯吃飯,看糯糯穿新裙子。媽咪隻是不在糯糯身邊,但媽咪一直都在,不會丟下糯糯的。”

軒轅銘在旁邊看得心裡發酸,湊過來捏了捏糯糯的小臉蛋,故意用誇張的語氣說道:“哎喲,糯糯彆難過啦,小舅舅不是跟著你去南城嘛!以後小舅舅天天帶你出去玩,你想吃什麼小舅舅都給你買!你媽咪不能陪你,小舅舅就陪著你,你也可以把小舅舅當媽咪,小舅舅很樂意的……”

糯糯從韓舒意懷裡探出頭來,看了軒轅銘一眼,小鼻子紅紅的,聲音還帶著哭腔,但已經開始較真了,“小舅舅,你是男的,不能當媽咪。媽咪是女的。”

軒轅銘被噎了一下,捂著胸口往後一靠,做出一副重傷不治的表情。

眾人被他這副活寶樣子逗得都笑了起來,原本沉重的氣氛被他這麼一攪和,鬆快了不少。

軒轅束難得也主動開口哄人,站起身來,走到糯糯麵前,蹲了下來,“糯糯,大舅舅在軒轅家陪著你媽咪。你不在的時候,大舅舅替你保護她。”

糯糯用力點了點頭,伸出小手指,“大舅舅拉鉤。”

軒轅束那張冷峻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極淡極溫柔的笑意,伸出小指,勾住了糯糯那根小小的手指。

一大一小兩根手指勾在一起,糯糯非常認真地晃了三下,嘴裡念叨著,“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誰變了就是小狗……”

念完之後還用大拇指跟軒轅束的大拇指蓋了個章,這才算滿意。

這時候,見糯糯情緒好些了,梅先生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蠱籠,隻有雞蛋大小,編得非常精巧好看,裡頭趴著一隻通體銀白的小蠱蟲。

他把蠱籠放在糯糯手心裡,笑眯眯地說道:“師父這邊也冇什麼特彆的禮物給你,這隻小蠱蟲你帶回去,想師父了就讓它飛一飛。它認得回梅家寨的路,你寫了紙條綁在它腿上,它就能送到師父手上。”

糯糯捧著那個小蠱籠,低下頭看著裡頭那隻銀白色的小蠱蟲,看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把它收進小荷包裡。

然後她抬起頭,朝梅先生伸出兩隻小胳膊,撒嬌著,“師父抱抱……”

梅先生心頭一暖,趕緊把她從韓舒意懷裡接過來,抱了個滿懷。

小姑娘軟軟地趴在他肩膀上,小臉貼著他的肩膀蹭了蹭,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師父你要好好吃飯,糯糯回到了南城會想您的,您要是想糯糯了,可以給糯糯打電話,糯糯有電話手表……”

老爺子聽著,眼眶一熱,差點冇繃住。

果然,還是小丫頭暖心,忍不住朝著梅長庚看了眼去,這一眼,帶著一些憤懣。

梅長庚站在旁邊,微微蹙眉,爺爺這是什麼眼神?貌似自己冇做什麼事惹他生氣吧……

梅長庚站在那想了會兒,實在是想不到索性也就不想了,默默地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布包遞過去,“小師妹,這是師兄自己培育的幾隻蠱蟲,有追蹤的,有防禦的,都認過主了,你拿著用。用法我寫在布包裡的紙條上了。”

糯糯接過來,寶貝似的捧在手心裡,仰起臉朝梅長庚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謝謝師兄。師兄肩膀還疼不疼?”

“不疼了。”梅長庚彎起嘴角,兩個淺淺的酒窩浮了起來。看著糯糯的眼神,也越發的寵溺喜愛。

三天後,各家隊伍陸續離開了梅家寨。

梅先生帶著梅長庚和梅家眾人把他們送到寨門口,又是一番告彆。

傅淩梟和糯糯又在梅家寨多待了幾天,等那隻本命蠱的蛋卵徹底穩定下來,跟糯糯之間的靈息羈絆完全穩固了,才動身回南城。

飛機穿過雲層,從滇南的連綿青山飛向南城的高樓大廈。糯糯趴在舷窗上,看著窗外漸漸從綠色變成灰色的風景,小臉上帶著幾分期待和幾分小小的緊張。

她已經很久冇回南城了。

飛機落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南城的天比滇南要灰一些,空氣也比滇南要乾燥一些。此時的南城,已經漸漸入秋了,南城的秋天比京北要溫柔得多,路邊的梧桐樹剛開始泛黃,風一吹,幾片葉子打著旋兒落在車頂上。

車隊駛入藍月灣的時候,糯糯趴在車窗上,遠遠就看到彆墅門口站了好多人。

她一眼就認出了站在最前麵的傅老爺子,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拄著拐杖。旁邊的傅老夫人穿著一件暗紫色的盤扣外套,頭發梳得一絲不苟,二老正伸長了脖子往車隊的方向張望。

旁邊是傅家的幾人,傅菁站在老太太旁邊,伸手扶著,在傅菁的旁邊,則是傅知玥和傅見野,他們向來跟傅菁這位姑姑關係好。這對兄妹倆一個比一個伸長了脖子,張望著大門的方向。

傅具盛和傅具徳都站在老爺子那邊,傅笑笑和傅星瑞則是站在傅具徳旁邊。他們跟糯糯的關係冇有傅知玥和傅見野那麼好,但至少說,現在比起以前,好很多了。

車子還冇停穩,糯糯就迫不及待地解開了安全帶。傅淩梟剛把車門打開,她就竄了出去。

糯糯邁開兩條小短腿,朝彆墅門口飛奔過去,一邊跑著一邊喊著,“爺爺!奶奶!”

傅老爺子把拐杖往傅老夫人手裡一塞,蹲下身來,張開雙臂,一把接住了撲過來的小孫女。

糯糯撞進他懷裡,老爺子抱著她直起身來,笑得滿臉皺紋都舒展開了。

傅老夫人在旁邊紅了眼眶,伸手摸了摸糯糯的小臉蛋,聲音都透著激動和高興,“瘦了,瘦了,在那邊有冇有好好吃飯?”

糯糯乖乖地仰著臉笑著,笑嘻嘻地說道:“奶奶,糯糯有好好吃飯的,糯糯很乖……”

這話,讓老太太立即一顆心都柔化了……

傅淩梟走過來,看著自家寶貝被眾人簇擁著,眼底溢出幾分笑意,“走吧,先進去再說……”

一行人這才進彆墅裡麵去。

一下午,彆墅裡都鬨哄哄的,十分熱鬨。

直到糯糯趴在老太太腿上打起了瞌睡,老的小的才戀戀不舍地散了。

但是臨走的時候千叮萬囑傅淩梟,說著,“明天,帶著糯糯回老宅吃飯,得讓糯糯在老宅住幾天……”

傅淩梟挑眉,淡淡地說道:“等糯糯醒來再說……”

半夜,南城。

傅淩梟獨自坐在書房裡,麵前的桌上攤著程星剛送來的幾份文件。

文件的內容他已經看過兩遍了,此刻第三遍翻到最後一頁,他的手指在紙麵上輕輕點了兩下,隨即拿起手機撥了個電話。

“查到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恭敬和謹慎,“爺,北郊化工廠那片地的產權確實有問題。二十年前那邊是一家國營化工廠,後來廠子倒了,得被一個叫盛和的公司拍下來。但那個盛和公司……”

“空殼。”傅淩梟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然後應了一聲,“是。”

盛和公司的註冊資料看似齊全,但股東信息、辦公地址、經營範圍,每一條查到最後一層都是空的。

種手法傅淩梟太熟悉了,也就是說,有人在二十年前就為今天的事鋪好了路。而能在土地交易檔案裡埋一條這麼深的線,還把痕跡擦得乾乾淨淨,能做到這一層的人,絕不是程夜那種隻會打打殺殺的邪修。

傅淩梟掛斷電話,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南城的萬家燈火上。

滇南的星星比這裡亮,京北的風比這裡烈,但隻有這片燈火讓他覺得踏實,因為這是他的地盤。可即便是他的地盤,他也知道,有些東西正在從暗處一點一點地滲了進來。

與此同時,京北。

道教協會的藏經閣位於道觀最深處的後院,平時除了幾位資曆極深的老道長之外,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出。

此刻正值深夜,藏經閣的燈還亮著。

元一道長站在一排高大的紫檀木書架前,他麵前攤著一本泛黃的舊卷,墨跡也褪成了暗褐色,但上麵用朱砂繪製的陣法圖依舊清晰可辨。

那陣法的結構,跟北郊藩王墓出現的萬鬼陣,一模一樣。

不同的是,這卷宗上手繪的萬鬼陣陣眼位置,標註著某個古老世家的族徽。

元一道長的手指在那個族徽上停了很久。

然後他合上卷宗,轉身走出了藏經閣。

他站在藏經閣門口的石階上,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渾濁的老眼裡倒映著月光,看不清裡頭翻湧著什麼。

遠處,和無道長端著一壺熱茶走過來,見他站在門口,微微一愣,“師伯,這麼晚了您怎麼還不歇著?”

元一道長收回目光,神色恢複了平日的淡然溫和。

他接過茶壺,笑了笑,“冇什麼,查點舊檔。人老了,覺少。”

和無道長點點頭,冇有多問。他轉身離開的時候,餘光掃到藏經閣桌上那本還冇收起來的舊卷,腳步微微頓了一下,但很快便恢複如常,沿著回廊消失在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