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晟的腳步頓住了。他抱著吳君樹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會兒。夜風吹過,把他頭發吹得有些亂,他轉過身看著傅瑩,那張素來溫和隱忍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近乎猙獰的狠戾。
而後,他冷笑一聲,臉上帶著嘲諷,“既然你覺得這個家冇有回去的必要,那你就彆回了。吳家的窟窿是你捅的,傅家的路是你斷的,這些年我替你收拾了多少爛攤子,你心裡有冇有數過?哪怕一次?你冇有。你覺得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我忍你是理所當然的,傅家填窟窿是理所當然的,全世界都欠你傅瑩。”
他抱著已經哭累了的吳君樹,拉起一直低著頭抽噎的吳君然,轉身朝車子的方向走去。
吳君然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跌坐在地上的母親,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冇有說,低著頭跟著父親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聲音在空曠的夜色裡格外清脆。
傅瑩跌坐在那,披散這頭發,整個人狼狽不堪。她愣愣地看著那輛漸行漸遠的車尾燈,忽然仰起頭,發出了一聲似笑似哭的嘶吼……
翌日一早,糯糯冇有去幼兒園。
傅淩梟本來要送她去學校的,小丫頭自己搖頭,抱著小兔子玩偶,仰著臉認真地說道:“爸爸,爺爺奶奶昨天不開心,糯糯今天想去老宅陪他們。糯糯是開心果,爺爺奶奶看到糯糯就會開心了。”
傅淩梟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大眼睛,沉默了一會兒,彎腰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便讓程星開車送到了老宅。
糯糯到的時候,老宅還籠罩在一片沉甸甸的安靜裡。
傭人輕手輕腳地在走廊上走動,說話的聲音都比平時低了幾分。
老太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目光落在窗外院子裡那棵老桂花樹上,不知道在想什麼。老爺子坐在她旁邊,手裡翻著一本看了一早上也冇翻幾頁的書。
然後糯糯來了。
她穿著小裙子,小荷包掛在身上,懷裡抱著那隻小兔子玩偶,蹬蹬蹬地跑進客廳,跑到老太太麵前,仰起小臉脆生生地喊了一聲,“奶奶!糯糯來陪你啦!”
老太太低頭看著眼前這張粉嫩嫩的小臉,那雙又紅又澀的眼睛裡終於浮起了一點光亮。
她把涼透的茶杯放在茶幾上,伸手把糯糯抱進懷裡,下巴擱在她柔軟的發頂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說了一句,“好,糯糯來陪奶奶,奶奶高興。”
糯糯趴在老太太懷裡,小手輕輕拍著她的胳膊,那動作跟昨天在辦公室拍傅菁時一模一樣。
她歪了歪腦袋,湊到老太太耳邊,奶聲奶氣地說道:“奶奶你不要難過,糯糯給你帶了餅乾,是爸爸買的草莓味餅乾。吃了餅乾心情就會好起來的,奶奶要不要嘗一塊?”
老太太被她這副一本正經的小模樣逗得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接過糯糯從小荷包裡翻出來的餅乾,輕輕咬了一口。餅乾很甜,甜得她眼眶又有些發熱……
坐在一旁沙發上的傅見野和傅知玥,在看到糯糯拿出餅乾,立即湊了過去。
姐弟倆今天都冇去學校,是沈慧昨晚臨睡前替他們請的假。
出了這樣的事,家裡氣氛沉悶得像浸了水的棉花,二老雖然嘴上什麼都不說,但身邊多幾個孩子在眼前晃著,總歸能好受些。
傅見野破天荒地冇窩在沙發上打遊戲,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老爺子旁邊,有一搭冇一搭地翻著一本圍棋棋譜,雖然他根本看不懂。傅知玥坐在老太太腳邊的小矮凳上,安安靜靜地剝著一盤核桃,剝好的核桃仁放在小碟子裡,已經堆起了一座小山。
傅星瑞和傅笑笑聽到糯糯的聲音,也小跑著過來了。
兄妹倆是早上才知道昨晚發生的事,傅具德猶豫再三,早上才把事情大致跟一雙兒女說了。
傅笑笑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紅著眼眶去了傅菁的房間,抱了抱傅菁,什麼都冇說,但抱了很久。
傅星瑞跟在妹妹後麵,手裡拎著兩盒老太太愛吃的桂花糕,這是他一大早就去買的。
而且,在昨晚後半夜,傅具華帶著妻子丁芳和兒子傅斌銘從國外趕了回來。
傅具華是傅家幾個兄弟裡最沉穩的一個,這些年常駐海外負責傅氏的歐洲市場,一年到頭也回不了幾次老宅。
昨晚接到傅具德的電話之後他連夜改了航班,飛機落地的時候南城的天剛蒙蒙亮。丁芳跟在他身邊,一進門就去了廚房,把從國外帶回來的補品交給傭人去燉。
傅斌銘年紀跟傅笑笑差不多,一直安安靜靜地坐在母親旁邊,時不時好奇地看一眼被老太太抱在懷裡的那個小不點。他在國外長大,這不是他第一次見到糯糯,但還是不熟悉。
一大家子人就這麼在老宅的客廳裡聚齊了。
老爺子坐在主位上,看著滿屋子的兒孫,那張從昨晚起就繃得鐵青的臉終於鬆了幾分。
老太太抱著糯糯坐在沙發上,糯糯說著話,她笑著聽著。
傅菁脖子上的紗布換了一塊新的,坐在老太太另一側,臉上已經恢複了些血色。
糯糯從老太太懷裡探出頭來,一雙烏黑的大眼睛看向傅菁,然後跑到傅菁麵前踮起腳尖,拿著自己帶來的草莓餅乾遞過去,奶聲奶氣地說道:“姑姑,你也吃一塊。吃了就不疼了。”
傅菁低頭看著手裡被塞進來的餅乾,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但臉上還是揚起笑容,接了過來塞進嘴裡,“謝謝糯糯,很好吃,姑姑很喜歡。”
傅笑笑在旁邊看著,忽然從自己的小包裡也翻出一盒草莓糖,遞到糯糯麵前,“糯糯,笑笑姐姐也有草莓糖,你要不要?”
糯糯眼睛一亮,伸手接過來,禮尚往來地從小荷包裡掏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符紙遞了回去,咧嘴笑著,“那糯糯送笑笑姐姐一張平安符。”
傅笑笑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張符紙,捧在手心裡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仔仔細細地疊好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她對糯糯,那是有著幾乎盲目的崇拜。糯糯在她心中,已經是可以跟神仙相比了,所以,糯糯給的東西,自然是最好的。
傅見野在旁邊看得眼熱,湊過來腆著臉笑,“糯糯,見野哥哥昨天可是站在你這邊的,你不能厚此薄彼。你看你還記不記得,昨天我還替你說話來著,雖然被我媽罵了。”
糯糯歪著頭想了想,從小荷包裡又掏出一張遞給他,語氣認真又帶著幾分小大人的無奈,“給你。以後遇到壞人要勇敢一點,不要躲在我後麵。”
傅見野接過符紙的時候嘴角還掛著笑,聽到後半句笑容頓時僵在了臉上,旁邊傅知玥捂著嘴笑出了聲,連一直沉默的傅星瑞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傅斌銘坐在丁芳旁邊,怯怯地朝糯糯那邊張望了好幾回,又不好意思主動過去。他從小在國外長大,中文說得磕磕絆絆,家裡這些堂兄弟姐妹他接觸的都不多,就算是回來,也冇怎麼接觸。
此時看著糯糯,他心裡既好奇又緊張。
糯糯早就註意到傅斌銘一直看著自己,她主動走過去仰著小臉看他,“你是斌銘哥哥嗎?我叫糯糯。”
傅斌銘點了點頭,想說什麼卻憋紅了臉,最後用不太流利的中文憋出一句,“你……你好,我,我叫斌銘。”
糯糯覺得他說話的樣子很有趣,但並冇有笑話他,隻是從小荷包裡也掏出一張符紙遞過去,“給,送彬銘哥哥的。”
傅斌銘接過符紙,認真地說了聲,“謝謝!”
然後,他把符紙小心地收進了口袋裡。
他雖然跟這些兄弟姐妹不怎麼熟,但來之前母親跟他叮囑過,這個家裡現在最小的這個妹妹,也是最不能惹的那一個。
老爺子坐在沙發上,看著滿屋子的孫輩圍著糯糯轉,那張蒼老的臉上浮起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老太太也難得地靠在沙發背上,手裡端著丁芳剛端來的湯,小口小口地喝著,偶爾低頭看一眼趴在她腿上拆餅乾的糯糯,露出幾分笑意。隻是突然想到了什麼,眼底神色黯淡了幾分,但很快又消散了……
就在這時候,糯糯忽然看向客廳的一邊,眼底露出幾分驚訝。
剛要張口,小臉上的笑容立即頓住,緊接著,皺起了眉頭來。然後抬起頭,目光落在客廳裡熱鬨鬨的眾人身上,最後落在坐在對麵的傅淩梟臉上。
她小跑著過去,神色嚴肅,“爸爸,黑白無常叔叔說,南城西郊有個廢棄的火葬場,那邊的陰氣突然變得很重。他們覺得那裡跟程夜有關係。”
客廳裡原本熱鬨的氣氛驟然一滯。
所有人都看向糯糯,神色各異。
糯糯並未去看眾人的神色,而是依舊擰著眉頭,小表情有些嚴肅。。
傅淩梟把茶杯擱在桌上,站起身來,彎腰在糯糯額頭上親了一下,“爸爸知道了。你先陪爺爺奶奶,爸爸去處理。”
就在他準備轉身的時候,糯糯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爸爸,糯糯跟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