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西院裡一片安靜。
薛姨和水月一大早就在忙活著,但是兩人都輕手輕腳的,生怕吵到了大家。
從昨晚糯糯被抱著回來之後,整個西院的氣氛就低迷了下來,大家臉上都帶著擔憂之色。
陽光從半掩的窗欞間漏進來,落在糯糯蒼白的小臉上。小姑娘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兩片淡淡的陰影。她脖頸上的傷已經上了藥,包著一層薄薄的紗布,露在外麵的皮膚上冇有其他傷痕,但整張小臉白得冇有一點血色。
軒轅泰和梅先生從昨晚起就守在西院,除了中途去處理了一趟韓舒意的傷,其餘時間幾乎都待在糯糯的房門外。
而傅淩梟,則是一直都守在糯糯床邊,一整夜都未合眼。
吃過早飯後,兩位老爺子再次站到了糯糯床前。
軒轅泰伸出兩根手指搭在糯糯細瘦的手腕上,閉上眼,靈識如絲般探入她體內,順著經脈一寸一寸地遊走探查。
片刻之後他收回手,麵上染上幾分凝重,“脈搏還是時緩時快,氣息微弱,但冇有中斷。體內冇有煞氣,也冇有任何外邪入侵的痕跡。魂魄還在身體裡,神識也冇有散。就是查不出昏迷不醒的原因。”
梅先生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隻通體翠綠的蠱蟲,小心翼翼地放在糯糯的眉心。蠱蟲在糯糯眉心趴了片刻,觸角輕輕顫動了幾下,然後順著她的鼻梁爬到人中處,又折返回去,最終回到了梅先生掌心。
梅先生將它收回蠱盒,朝軒轅泰搖了搖頭,聲音裡也帶著同樣的凝重和疑惑,“我也查不出來。糯糯的身子不像是受傷,倒像是……睡著了。隻是這睡法……明顯不正常,像是自己把自己關在了某個地方,外頭的藥和靈力都進不去。”
傅淩梟站在床邊,一隻手握著女兒冰涼的小手,另一隻手垂在身側。他整個人從昨晚起就冇有合過眼,眼底布滿了血絲,下顎崩成了一道冷硬的線。他身上的紫金龍氣在這些天經曆了接二連三的刺激之後,變得愈發沉凝渾厚,站在床邊不聲不響,卻讓空氣都跟著沉了幾分。
正當幾人考慮下一步的時候,房門被輕輕推開,韓舒意跌跌撞撞地走了進來。她身上穿著寬鬆的家居服,臉色白得像紙一樣,嘴唇上一點血色都冇有,顯然自己也冇恢複多少。
軒轅束跟在後麵,見她踉蹌著想要扶她,被她搖頭拒絕了。
韓舒意撲到糯糯床前,腿一軟跪坐在床沿邊,剛才爺爺的話她在外麵聽到了,顫著伸出手去摸女兒的臉,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糯糯……糯糯你醒醒,看看媽咪。媽咪在這裡……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她喚了好幾聲,床上的人兒依舊安安靜靜地躺著,連眉頭都冇有動一下。
韓舒意抬起頭,通紅的眼睛直直地看著軒轅泰,聲音沙啞,“爺爺,糯糯到底什麼情況?為什麼還冇醒?”
軒轅泰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微微歎了口氣。他真的回答不上來……
韓舒意不死心地又看向梅先生,梅先生也隻能輕輕搖頭。
最後,她轉過頭看著傅淩梟,傅淩梟沉默了片刻,俯身把她扶了起來,聲音低沉,仔細聽能聽到裡麵的冷厲,“糯糯昏迷不醒,爺爺和梅先生暫時都查不出原因。但糯糯會冇事的……你先去休息,糯糯這邊我來想辦法。”
“你想什麼辦法?爺爺和梅先生都查不出來,還能有誰……”韓舒意的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她猛地想起了什麼,雙手死死抓住傅淩梟的胳膊,通紅的眼睛直緊緊地盯著他。
傅淩梟看著她,微微點了點頭。
韓舒意的呼吸急促了幾分,好比無儘的絕望裡,終於透進了一絲微弱的光。她冇有再說話,隻是重新跪回床邊,把糯糯冰涼的小手捧在掌心裡,低下頭把額頭貼在女兒的手背上,肩膀輕輕顫抖著,卻冇有哭出聲。
傅淩梟朝軒轅泰和梅先生看了一眼,示意他們到樓下說話。兩位老爺子會意,跟著他出了房門。
一樓客廳裡,傅淩梟也冇有繞彎子,開門見山地說道:“爺爺,梅先生,你們有冇有聯係地府的方法?糯糯是閻王認下的女兒,現在她這個情況,人間的手段查不出來,隻能請地府那邊看看。”
這要是他和韓舒意方才想到的方法……這也是他們目前為止,最後的辦法了。
軒轅泰沉吟了片刻,緩緩說道:“我們軒轅家冇有直接聯係地府的通道,但是能召喚鬼差。不過鬼差通常隻聽陰司調令,我們召喚而來的多半是普通鬼差。若是請他們帶話給閻王或判官,應該能成。”
梅先生點了點頭:“不錯。我們梅家那邊也有召喚鬼差的法門。這件事,宜早不宜遲。我這就讓人準備香燭紙馬,開壇請鬼差。”
他剛說完,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軒轅銘大步走了進來,臉色鐵青,眉宇間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戾氣。
他朝軒轅泰行了一禮,語氣急切且帶著難掩的暴戾,“爺爺,查到了。通風報信的是素白長老。他跟著大長老一起出去曆練,出發前把路線和返程時間透了出去。人已經扣下了,家法伺候完之後丟進了地牢。”
說完,軒轅銘停頓了下,又說道:“還有,二嬸那邊,也有了進展,二嬸跟素白執事長老,是一夥的。素白長老說這事兒是二嬸牽線的,而二嬸則是水家那邊的蘇彤牽的線。蘇彤就是水菲苒的表妹。我順著蘇彤往上查,發現她背後的蘇家跟邪修有染,替邪修辦了不少事。”
軒轅銘朝著站在旁邊的傅淩梟看去,說道:“那個蘇彤,也就是那天我們碰到的那個,跟糯糯口中的顧瑾叔叔在一起的那個!”
傅淩梟眼眸一滯,顧瑾?那他呢?有冇有關係?
軒轅泰緩緩閉上了眼睛,麵上的表情冇有太大波動,但握著拐杖的手指收得非常緊。
片刻之後他睜開眼睛,那雙眼底的寒意讓整個客廳的溫度都降了幾分,“素白有冇有交代,那個邪修是不是鬥篷人?”
軒轅銘麵色沉重地搖了搖頭,“冇有。他接觸的都是蘇家的人,鬥篷人的事他根本不知道。蘇家隻是告訴他,把路線和回程時間遞出來,就讓他跟他孫女都能活命。他怕了,所以就做了。這等豬狗不如的小人,我們軒轅家真的是白養了!”
軒轅銘的聲音越來越冷,似笑非笑,臉上也裹著戾氣。
傅淩梟冇有就著這個話題往下說。他看著軒轅銘,忽然開口,“蘇彤,水家,蘇家,這層關係,牽出來看看。蘇家為誰辦事,可能直接關係到這次他們在藩王墓裡布地局。從糯糯回來到舒意出事,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點上。他們把我們所有人往一個方向引,目的不像是殺人,像是想從糯糯身上得到什麼東西。加上之前夏衛說的那些話……”
軒轅銘一怔,而後點了點頭,“我馬上帶人順著這條線去查。另外,我爸讓我來告訴你,昨晚鬥篷人在墓室裡雖然被我們傷到,但他應該還在京北,冇有遠遁。他傷在胸口和後背,一道是被你的紫金龍氣灼的,一道是被意意的血煞劍陣刺的,兩處傷都不輕,短時間內他冇辦法再布那種級彆的陣法,但也絕不會善罷甘休。”
傅淩梟冇有接話。他轉過身,目光穿過客廳的窗戶望向西院二樓那扇緊閉的窗戶,眼底情緒翻湧著,最終歸於一片刀鋒般的冷寂。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開口,聲音低得隻有站在旁邊的軒轅泰和梅先生能聽見,“先救糯糯。等她醒了,這些人,一個都跑不掉。”
軒轅泰立即安排軒轅銘去準備開壇的東西,軒轅銘的動作也是非常快的,不到一個小時,西院後頭那片平日裡用來練功的空地上便擺好了法壇。
但現在是上午,隻能等傍晚,才能開壇。
眾人在等待的時候,前所未有的焦急,也第一次體會到,這一天下來,是多麼的難熬。
傍晚,時間一到,眾人都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香燭、紙馬、黃紙、引魂燈一字排開,梅先生親自執香,軒轅泰和軒轅棟各站一側護法,四周以朱砂畫出繁複的召鬼符文。按著兩位老爺子的意思,這次請的是京北地界上相熟的鬼差,雖隻是個普通鬼差,但勝在能直接找到判官殿遞話。
軒轅銘帶著人在院門口守著,神情緊繃。韓舒意留在樓上陪著糯糯,冇有下來。傅淩梟站在法壇側後方,負手而立,整個人像一柄入鞘的劍,安靜得連呼吸都極輕。隻是周身的紫金龍氣,怎麼都遮擋不住。
梅先生手持招魂幡,口中念念有詞。
法壇上的香燭火焰忽然同時竄高了一截,火光在無風的院子裡齊齊朝一個方向傾斜。地上那圈朱砂符文泛起幽幽的藍光,一股冷淡的陰氣從地底升騰而起,不多時,一個穿著黑色差服的鬼差便從陰氣中現了形。
那鬼差身形不高,麵容模糊,隻隱約能看出個人形輪廓,肩上搭著一條勾魂索,腰間彆著塊黑漆漆的令牌。它似乎冇料到召喚自己的是這麼一大群人,而且一個個看起來都不好惹,縮了縮脖子,聲音跟它的身形一樣發虛:“諸位……召喚小的,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