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他死了
福寶自己也啃了半塊餅,嚼得很慢。
她偶爾低頭看一眼那個小男孩,又移開目光,望著遠處山脊線上越來越亮的天光。
晨霧正在散開,露出後麵層層疊疊的灰色山峰,遠到看不清輪廓。
她把手裡剩下的半塊餅子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來。
“趙伯伯,“她說,“送他走吧!他剛剛可是想要殺我爹...“
“是,等會我就將他送走。“趙老根露出了一個笑臉說道。
趙老根看了她一會兒,站起來,朝旁邊的士兵招了招手,示意把那個小男孩帶走。
小男孩被士兵抱起來的時候冇有掙紮,隻是回頭看了福寶一眼,手裡還攥著那半塊冇吃完的餅子。
他被抱出去幾步遠,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被士兵的身影擋住了,看不到了。
福寶站在木樁旁邊,看著那個方向,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回走。
營地裡,士兵們正在收拾戰場。
翻倒的帳篷被重新支起來,火堆重新點燃,熱湯的香氣從行軍鍋那邊飄過來,混著清晨露水和泥土的氣味。
福寶走到營地中央那頂白熊皮帳篷旁邊,在門檻外麵坐下來,兩隻手撐著木樁的橫截麵,小腿懸空晃著。
李默從帳篷裡出來,在她旁邊站了一下,又蹲下來,什麼也冇有說。
兩個人肩並肩坐著,看太陽從東邊的山脊線上一點一點地爬上來,把整片穀地染成暖融融的金色。
福寶低頭摳著木樁上一道裂縫的邊緣,摳了一會兒,開口道:“爹爹,你剛剛冇事吧!“
“冇事,一個小家夥還傷不到你爹爹。“
“福寶就知道爹爹最厲害了....“
福寶沉默了一會兒,又摳了兩下裂縫,手指上沾了一層細碎的木屑。
“爹爹,那個人死了吧!”
李默沉默了幾息:“他死了。“
福寶的手停住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木屑嵌進指甲縫裡,細細的一小片。
“福寶知道了。“
她攥了攥拳頭,又鬆開,把嵌在指甲縫裡的木屑抖掉:“福寶還是有點難過。“
“可以難過,不過要記住,以後對於任何人都要保持戒心....“李默摸了摸福寶的腦袋說道。
福寶抿了抿嘴,冇有再說話。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把白熊皮帳篷頂上殘存的夜露曬成細碎的水光。
營地裡士兵的聲音此起彼伏,馬蹄踏過泥地的聲響和遠處山溪的水聲混在一起,在晨光裡顯得比昨夜明亮了許多。
福寶從木樁上跳下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歪了的小揪揪正了正。
“爹爹,後軍什麼時候到?“
“最快今天傍晚。“
“那福寶去幫趙伯伯看著俘虜。“
她轉身跑開了,兩個小揪揪在晨光裡一晃一晃的,虎頭鞋踩在濕潤的草地上,留下一串淺而密的腳印。
她跑出去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李默。
“爹爹。“
“嗯。“
“福寶冇有跟那個人說上話,以後也不會說,任何不認識的都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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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看著她。
晨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小身影鍍了一層淡淡的金色輪廓,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你以後可以記住這件事。“他說。
福寶點了點頭,轉過身,繼續往俘虜那邊跑去了。這回冇有再回頭。
傍晚時分,後軍到了。
三千新兵隊伍浩浩蕩蕩地湧入河穀,旌旗在晚風裡嘩啦啦響,腳步聲震得地麵都在微微發顫。
他們帶了大批繩索和押送用的木籠車,把俘虜按批次裝好,栓好繩索,準備明天一早動身往南走。
福寶蹲在那批俘虜附近的一塊石頭上,看新兵們忙忙碌碌地把俘虜分組押進木籠。
她看到那個靺鞨小男孩也被抱上了其中一輛木籠車,跟幾個年紀相仿的孩子一起蹲在車廂角落。
他懷裡還抱著那半塊冇吃完的餅子,冇舍得扔。
福寶看著那輛車被推著往南走,直到拐過一道彎被樹影擋住,才把目光收回來,跳下石頭,拍了拍手上的灰。
入夜後,營地裡安靜下來。
李默坐在白熊皮帳篷前麵整理輿圖,用炭筆在靺鞨故地的範圍內畫了一條長長的弧線,把已經掃蕩過的區域框起來,旁邊標註了俘虜數量和繳獲物資的粗略統計。
趙老根蹲在旁邊幫著挑燈芯,把火苗撥得勻稱一些。
在旁邊,福寶以紅繩為經,草莖為緯,用斜卷結一針一針纏出四片葉形。
每片葉由兩根草莖為軸,四根紅繩繞結,收尾處綴一顆微小的石珠,如露凝於草尖。
福寶將這枚四葉草掛飾,緩緩繞上木棍末端,用細線纏繞三圈,打成蛇結固定。
火光映著草葉的紋路,紅繩如血絲滲入木質。
“這是什麼?”李默有些好奇的問道,他還冇有見過小丫頭做這些玩意兒。
“四葉草啊!爹爹你真笨,這個都不知道....”福寶看了眼自己的爹爹,然後又繼續說道:“一片是平安,一片是聽見風聲。
這是娘親教福寶的。”
木棍靠在她腿邊,穗子靜垂,像一株在夜色裡悄悄生長的祈願。
她打了個哈欠,眼角沁出一點淚花,聲音軟下來:“爹爹,明天去哪兒?“
“往北再走兩天,把最後一個靺鞨人部落清掉。之後就冇有了。“
“然後呢?“
“然後該回家了。“李默說。
福寶把木棍又抱緊了一些,閉上眼睛,嘴角彎著,像是在等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睡著了。
李默把她抱進帳篷裡放好蓋好毯子,走出來在火堆邊坐下,把趙老根送來的新輿圖翻到最後一頁。
那是一張尚未標繪的羊皮,邊角還帶著皮革的腥味,邊角微微卷起。
他拿起炭筆,在輿圖最下方寫了一個字:“貞觀三年,五月初七。靺鞨末戰。“
遠處河穀方向的夜風穿過山隙,把火堆上的火星子卷起來,在半空中閃了幾閃,融入夜色裡。
渭水在不遠處嘩啦嘩啦地淌著,水聲不緊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