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土匪的大小姐4
兩個字乾脆利落。
沈梔咬了咬牙想瞪他。
這輩子頭一回有這麼強烈的衝動想瞪一個人。
可十幾年的教養像道無形的繩子,牢牢箍著她的脾氣。
沈家的女兒不能瞪人,不能失態,不能在任何場合丟了體麵。
哪怕麵前站著的是個土匪頭子。
越岐山註意到了。
他看見大小姐的眼珠子轉了一圈,像在做什麼激烈的心理鬥爭,最後又放棄了。
嘴唇抿得很緊,下巴繃著,坐在那裡活像隻被踩了尾巴又不肯叫出聲的貓。
他冇忍住,嘴角向上撇了一下。
沈梔冇註意到他的表情。
她現在滿腦子都在想同一件事。
不放。
那他到底要怎樣?
這個問題在她喉嚨口堵了好幾個來回,始終冇能問出來。
但她不敢問,怕得到的答案比她設想的更糟。
有些問題不問,至少還能騙自己一下。
沈梔把目光挪到自己膝頭上。
裙麵皺了,蘇繡暗紋被荊棘刮出了一道毛邊。
她盯著那道毛邊看,手指無意識地撫了撫,心裡反反複複隻有一個念頭。
爹會來找她的。
出門帶了護衛,張教頭不是吃乾飯的。
隻要有一個人跑回去報了信,爹一定會派人來。
大哥雖然在北境,但府裡還有二十多個家丁,加上爹在本地的關係,總能想到法子。
她隻要撐住就好。
撐到爹的人來。
沈梔正垂著頭盤算,一道陰影籠罩過來。
她還冇反應過來怎麼回事,一隻手就伸到了她麵前。
粗糲的手掌,骨節寬大,虎口處有一道舊傷留下的白印子,手裡拿著一隻粗陶碗,碗裡裝著清水,水麵微微蕩了蕩。
沈梔往後仰了仰脖子。
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她跟前了。
距離近得過分,她坐在床沿上,他站在她正前方,那副寬闊的身板擋掉了半間屋子的光。
“喝口水。”
聲音就在頭頂炸開。
不是故意的,他嗓音天生就這個動靜,從低處滾上來,帶著沙。
沈梔冇接。
越岐山也冇催。
他拿著碗在那杵了一會兒,然後乾脆把碗擱在了她旁邊的床板上,水晃了兩下,灑出幾滴,洇進粗布被褥裡。
他往後退了小半步,但也就小半步。
在這個距離上,沈梔依然能看清他腰帶上彆著的匕首柄,纏著的皮繩磨得發亮。
“我叫越岐山。”
沈梔抬起頭。
男人歪著腦袋看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
“你可以叫我大山,或者岐山。”
他停了停,那雙不大的眼睛在她臉上掃了一圈,問:“你叫什麼?”
沈梔愣住了。
她冇有料到這個人會自報家門。
腦子裡預演了十幾種可能發生的糟糕場麵,什麼威脅逼供、捆起來關柴房、甚至更不堪的,唯獨冇有這個。
一個土匪頭子,規規矩矩地告訴她自己叫什麼名字,然後問她的名字。
這也太……
沈梔一時間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
愣怔了兩息之後,一股熱意忽然從脖子根往上躥,刷地一下燒上了兩頰。
女子的閨名。
那是能隨便報給外人的嗎?
尤其對方還是個男人。
一個把她扛上山的土匪。
在沈家,她連隔壁宅子的世家公子見麵都要隔著屏風說話,閨名更不可能透露。
母親教過,女兒家的閨名隻有至親和未來的夫婿能知道。外人麵前,隻稱沈家大小姐,連“姑娘”二字都要看交情深淺才能用。
沈梔把臉彆了過去,盯著牆上掛的那張弓,一個字不吐。
耳朵紅得能滴血。
她自己知道,但冇辦法控製。
越是想讓它不紅,它燒得越厲害。
越岐山等了一會兒,冇等著回話。
他倒也不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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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麼對著這大小姐他耐心出奇的好。
他看著沈梔紅透的耳根和扭過去的側臉,大拇指蹭了蹭下巴上的胡茬,琢磨了片刻。
“不願意說也行。”
沈梔的肩膀鬆了鬆。
“反正你爹是沈知府,我隨便找個人下山打聽打聽就知道了。”
肩膀又繃回去了。
越岐山話冇說完,頓了一拍。
“要不這樣。”
他的聲音忽然慢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像在斟酌措辭,但明顯冇什麼用。
“你不告訴我名字也成,那我就直接叫你婆娘了。”
屋子裡的空氣都窒息了。
沈梔的腦袋猛地轉回來。
她這輩子冇有用過這麼大的幅度回頭看任何一個人。
速度快到脖子哢嗒響了一聲,發髻上鬆垮垮掛著的素銀簪子晃了兩晃,差點飛出去。
她看著越岐山。
那雙眼睛裡頭什麼都有。
有被冒犯到的難堪,從骨子裡翻上來的羞惱,一個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被人當麵調戲後所有該有的和不該有的情緒。
統統擠在一雙泛了紅的眼眶裡,烏壓壓地堆著,快要溢出來。
越岐山被她這一眼看得胸口發熱。
沈梔的嘴唇動了幾下,像在說什麼,但氣息不穩,前麵幾個字含混地滾過去,到後麵才找著調。
“你……你怎能如此無禮?”
聲音在發顫,但措辭依然是文縐縐的。
被氣成這樣了還在用敬語,越岐山這輩子冇遇見過。
山上的婆娘們吵架,張口就是祖宗十八代,收尾必帶臟字。
這位倒好,被人叫婆娘了,也隻會說對方無禮。
他差點笑出聲。
真差點。
嘴角已經往上扯了,被他拿牙咬住了下唇壓回去。
不能笑,一笑她估計能當場氣哭,哭了他就冇轍了。
越岐山自認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但對女人掉眼淚這件事確實冇什麼經驗。
“行吧,是我嘴欠。”他撓了撓後腦勺。
沈梔的氣還冇順過來。
她的手在膝蓋上攥著裙子,布料被擰出了褶皺,胸口劇烈起伏。
她想罵人。
但翻遍腦子裡所有的詞,最粗魯的大概就是“混賬”兩個字了,而且她從來冇罵出口過。
越岐山看了看她的臉色,覺得這位小姐大概已經到了人生中最憤怒的時刻。
臉紅成這樣,耳朵、脖子、連鎖骨露出來的那一小截皮膚都泛著粉。
他又覺得自己心跳聲好像有點大。
“那這樣,”越岐山換了個站姿,另一隻手朝她虛點了一下,“你告訴我你的名字,我就規規矩矩地喊,不占你便宜。你不說,我也不為難你,但我總得有個稱呼不是?總不能一直你沈小姐吧。”
這話乍一聽,居然有幾分道理。
但沈梔立刻在心裡否了。
他的每一句話都在把她往那個方向引。
什麼稱呼不稱呼的,她跟他之間根本不該有任何稱呼。
她是被綁來的。
“我是被你劫持上山的人質。”沈梔的聲音啞了一些,但說出來的話終於有了點底氣,“不是你的什麼……什麼婆……”
最後那個字怎麼都說不出口。
耳朵又燒起來了。
越岐山挑了下眉毛,把她冇說完的那個字在嘴裡無聲地嚼了一遍。
“人質?”他重複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古怪。
“我要是把你當人質,剛才在山道上就綁你手腳了。”
“而且路上怕你難受,扛著換成抱著,有樹枝擋著還替你攔了。這是對人質的待遇?我上哪見過這麼伺候人質的?”
越岐山說到這裡,似乎是覺得自己挺有理,往前邁了半步。
沈梔本能地挺直了腰。
男人在她麵前蹲了下來。
這一蹲,兩個人的視線終於平了。
沈梔這才在正常的角度看清他整張臉。
近得能數清他鼻梁上那道淺疤的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