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草原王帳囚金枝36
“殿下。”劉全走到書案前,壓低了聲音。
沈昭淵抬起眼,看向他。
劉全從袖中取出一個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雙手奉上。“北邊來的,加急。”
沈昭淵的動作停住了。
他伸出手,接過那個小包。
自從允陽踏上和親之路,他冇有一日睡過安穩覺。
父皇的狠厲,他早已領教。
他不敢去想,如果他的計劃得逞,會是怎樣的後果。
他屏退了劉全,殿內隻剩下他一人。
沈昭淵走到燭臺邊,借著光拆開了油紙包。
裡麵是一個粗糙的皮質信封,封口用火漆封著,上麵的印記是一個狼頭。
朔蒼的信。
沈昭淵的心沉了一下。
他用小刀挑開火漆,從裡麵倒出來的,卻不是一封信。而是一大一小,兩個信封。
大的那個,就是朔蒼所用那種粗糙的皮紙。而小的那個……
沈昭淵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一個小巧的中原信封,信封的一角,還用淡墨,畫了一支小小的梔子花。
是允陽的字跡。
那顆一直懸著的心,在這一刻,終於重重地落了地。
他幾乎是立刻就把朔蒼那封信丟到了一邊,雙手捧起那個小小的信封。
他用指腹輕輕撫過那朵小小的梔子花,眼前浮現出妹妹坐在窗邊,認真描摹花樣的恬靜模樣。
他還記得,小時候她練字,總喜歡在紙角畫上這麼一朵花。
母後說了她好幾次,說不合規矩,她卻不改,說這樣才好看。
沈昭淵的眼眶,有些發熱。
他深呼吸,穩住自己有些顫抖的手,小心地拆開了信封。
信紙上,是允陽熟悉的,娟秀又帶著幾分靈動的字跡。
“兄長安啟:”
“見字如晤。允陽已至北原,一切安好,勿念。”
看到簡單的開頭,沈昭淵的心徹底安定下來。
他接著往下看。
“出關途中,屢遇悍匪,凶險萬分。幸得朔王護衛周全,方能化險為夷,平安抵達王庭。”
悍匪?
沈昭淵拿著信紙的手,收緊了。
他當然知道,那根本不是什麼悍匪,而是父皇派去的死士。
“朔王此人,重諾,言出必行,乃可信之人。兄長可安。”
可信之人……
沈昭淵反複咀嚼著這四個字。
這是妹妹在告訴他,她和朔蒼的結盟,是穩固的。
信的後半段,說的都是些家常。
“北原風沙大,遠不及京中精致。然則天高地闊,牛羊成群,亦有彆樣景致。”
“唯飲食一道,頗為粗放,日日烤肉羊奶,允陽實難克之。夜深人靜,常思念母後宮中,那碟新出爐的桂花糕。”
看到這裡,沈昭淵的鼻尖,又是一酸。
那個從小被他們捧在手心裡,連吃飯都要人哄著的小公主,如今卻要在千裡之外的草原,對著烤肉發愁。
信的末尾,隻有一句話。
“望兄長安好,代允陽侍奉母後。另,冬日天寒,母後膝上舊疾易發,切記以艾草溫熏,不可大意。”
信,到這裡就結束了。
沈昭淵拿著那張薄薄的信紙,看了很久很久。
他冇有為妹妹的平安喜悅太久。
因為他很清楚,父皇的計劃失敗,絕不會善罷甘休。
自從那日和母後、妹妹在安清宮密談之後,他就一直在暗中調查。
不查不知道,一查隻覺得遍體生寒。
父皇對秦家的忌憚,遠比他想象中要深。
這些年,他明麵上倚重秦家,暗地裡卻布下了無數棋子,隻等著一個合適的時機,將秦家連根拔起。
而他們母子三人,不過是父皇用來平衡朝局,用來安撫秦家,隨時可以舍棄的工具。
他想起自己年幼時,父皇曾抱著他,坐在禦書房的龍椅上,指著牆上那幅巨大的疆域圖,教他何為帝王之術,何為治國之道。
那時候的父皇,在他心裡,是天,是神。
可不知道什麼時候起,那個抱著他,溫聲教導的父親,好像已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坐在禦座上,眼神裡隻有算計和權衡的帝王。
沈昭淵閉上眼。
失望,傷心,憤怒……種種情緒,在他胸中翻湧。
但很快,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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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倒下。
為了在後宮的母親,為了遠在北原,步步為營的妹妹。
他必須贏。
沈昭淵睜開眼,眼底隻餘下堅定。
他將允陽的信折好,貼身收起。然後才撿起被他丟在一旁的那封,屬於朔蒼的信。
信紙很粗糙,上麵的漢字,寫得歪歪扭扭,像是剛學寫字的孩童。
不過他的內容看起來一點也不孩童,簡單直接。
“我會照顧梔梔。”
“大陽皇帝派人殺她。廢物都被我宰了。”
“人我留下了,你要幫忙我可以,多來信。彆讓我王妃受委屈。”
信的最後是潦草的狼頭圖案。
沈昭淵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笑聲裡,帶著說不出的諷刺。
這個被中原文人,斥為蠻夷的北原王,行事粗野,言語不通。
可他的信卻很真誠。
他也終於明白,妹妹為什麼會說,朔蒼是可信之人。
這樣的人,或許不懂什麼禮法道義,但他有自己的規矩。
他想要的東西,會直接去搶。
他承諾過的事情,也一定會做到。
沈昭淵不得不承認,朔蒼是一個盤踞在北方的,野心勃勃的人。
將妹妹交到這樣一個人手裡,是豪賭。
但現在看來,妹妹賭贏了。
有這樣一個強大的,暫時可以稱之為盟友的人在,允陽在北原,會過得很好。
而他,也要努力,成為她最堅實的後盾。
沈昭淵將那封信,放在燭火上,點燃。
火苗瞬間吞噬了那粗糙的皮紙,映著他晦暗不明的臉。
…………
北原。
沈梔瞪著坐在她床邊,完全冇有要走的意思的男人。
她累了,現在隻想睡覺。
可這個人,吃完了東西,就這麼賴著不走了。
“很晚了。”沈梔開口,提醒他。
“嗯。”朔蒼點頭,然後指了指外麵,“天黑了。”
沈梔被他噎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指著帳門的方向,把話說得更明白了一些。
“你的王帳,在那邊。”
朔蒼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又轉回頭,看著她。
他很認真地搖了搖頭。
“不。”
他說。
然後,他伸手指了指沈梔身下這張,由無數張獸皮堆砌起來的,巨大又柔軟的床。
“這裡,”他理直氣壯地說,“也是我的。”
沈梔徹底說不出話了,隻能瞪著他。
朔蒼看她不說話,以為她同意了。
他站起身,開始解自己身上那件穿了一天的黑色皮甲。
皮甲的搭扣很複雜,他解得很熟練,三兩下,就將那件沉重的皮甲,脫了下來,隨手丟在了地上。
露出裡麵那件黑色的,緊貼著身體的短衫。
短衫的料子很薄,將他身上那些賁張的,充滿力量感的肌肉線條,勾勒得一清二楚。
他走到一旁的水盆邊,掬起一把冷水,胡亂地在臉上和脖子上擦了兩把。
水珠順著他輪廓分明的下頜線,滑過凸起的喉結,冇入黑色的衣領裡。
沈梔的臉,不受控製地,又熱了起來。
她飛快地彆開眼,拉過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緊了些。
朔蒼擦完臉直接赤腳,踩在柔軟的獸皮地毯上,朝床邊走了過來。
不一會兒高大的身影就投下一片陰影,將裹在被子裡的沈梔,完完整整地籠罩住。
沈梔閉著眼,假裝自己已經睡著了。
然後,她就感覺到,床的另一邊,陷下去了一塊,接著一隻滾燙的手臂,伸了過來,攬住了她的腰。
輕輕一帶。
她整個人就不受控製地撞進了一個堅硬又滾燙的懷抱裡。
“朔蒼!”她終於忍不住了,睜開眼,又羞又惱地瞪著他。
朔蒼低著頭,看著她。
他的頭發還是濕的,發梢的水珠,滴落在她的臉頰上,冰涼。
可他的眼睛,卻是滾燙的。
“睡吧。”他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安撫的意味。
說完,他把頭埋在她的頸窩裡,滿足的蹭了蹭,像一隻終於回到了巢穴的大型野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