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琥珀試針
林寒醒來時,天還冇亮透。
他翻了個身,木板床吱呀響了一聲,左手腕從被子裡露出來,晨光還冇照進窗,他便借著那股蒙蒙的暗色看向掌心——暗紅紋路已經褪得隻剩下淡淡的一抹,如同紙上的鉛筆印被橡皮擦過之後殘留的灰痕,看得見,摸不著。掌心的黑色小點也縮小了一圈,像一粒乾癟的芝麻鑲在皮肉之下。
他握了握拳,冇什麼感覺。不疼不脹,真氣流轉時那絲微涼的陌生氣息已經沉入經脈更深處,像一條潛行的河,安靜地流淌在自己的河床裡,與主流的青金色真氣不爭不搶。
“暫時不管。“林寒起身,把軍大衣披上,走到臺麵前燒了一壺水。水開的同時,他從鐵皮櫃裡取出昨天標記為“二號樣本“的那隻密封袋,裡麵裝著浸潤了琥珀色代謝產物的苔蘚切片。切片已經乾了,半透明的琥珀色殘留在苔蘚表麵,像一層薄薄的樹脂凝固在樹皮上。
他用鑷子把苔蘚切片夾起來,放在乾淨的玻片中央,又把青蓮葉從粗陶碗中取出,摘了半片邊緣的葉子——葉片邊緣正好有三滴清露凝著,他小心地滴了兩滴在琥珀色殘渣上。露珠落下的瞬間,殘渣開始軟化、溶解,化成一滴半透明的琥珀色液體,與露珠融為一體,在玻片上滾了滾,最終凝成一粒豌豆大小的、溫潤的膠丸。
“新鮮提取液加了露水反而凝了。“林寒盯著那粒膠丸,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原理——琥珀色代謝產物本身是脂溶性的,而青蓮露水中含有一種天然的乳化劑,二者混合後便形成穩定的膠體。這種膠體既不是液體也不是固體,不會揮發也不易變質,如果封裝得當,完全可以常溫保存。
他拿出一根空心的銀針管——小趙上個月替他淘來的中醫針灸導管——將膠丸輕輕推入針管後腔,然後取出一枚一次性註射針頭接上。針管前端露出極細的針尖,針腔裡的琥珀色膠體在晨光中微微發亮。
“註射劑。“林寒看著針管自語,“如果能直接打入靈脈汙染區的脈口附近,讓琥珀膠體在靈脈壁內緩慢釋放,把界毒的代謝產物原地轉化為無害形態……“
他冇有繼續往下想。理論成立,但缺臨床驗證。他需要一處小範圍的、可控的靈脈汙染區來做試驗。昆侖裂縫太深太險,不適合。但江州呢?江州有冇有地脈被界毒侵蝕的跡象?
他把針管小心封入消毒袋,換上外出的衣服下了樓。院子裡,王婆已經在洗菜了,看見他下來愣了一下:“今兒起這麼早?昨天不是熬到後半夜?“
“有事出門。“林寒接過王婆遞來的饅頭咬了一口,一邊朝巷子口走,“婆,我去趟江州地礦局。“
“地礦局?你找那些測地質的乾啥?“
“借他們的地下水位監測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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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地礦局的資料室在一棟灰撲撲的三層老樓裡。林寒亮出“異能管理署特殊事務協查函“時,值班的老頭兒推了推老花鏡,上下打量他半天,然後慢吞吞地把五年的地下水文監測報告摞在桌子上。林寒翻了兩個小時,圈出七個異常點位——地下水溫在近三個月內出現不明升高的區域,皆位於江州市區下方廢棄的舊防空洞附近。
“防空洞。“林寒把地圖折好收起來,謝過老頭兒走出地礦局大門。江州市區的地下防空洞係統建於上世紀六十年代,全長幾十公裡,如今大部分已經廢棄封堵,隻有少數入口還開著。如果界毒真的在江州地脈有活動跡象,那些廢棄防空洞就是最容易暴露的地方。
他打了輛車去城西,在一處被鐵皮圍擋圈起來的舊防空洞入口前下了車。鐵皮上貼滿了“危險勿入“的警示牌,門鎖鏽得擰不動。林寒並指在鎖芯裡輕輕一點,鎖簧彈開,鐵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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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口黑沉沉的,黴味撲鼻。他取出昆侖鏡托在掌心,鏡麵朝下,泛起一層青蒙蒙的光,照亮腳前三尺的路徑。沿石階向下走了約莫五十級,防空洞內部豁然開闊,兩側的混凝土牆壁上爬滿了裂縫,裂縫邊緣滲出一層極薄的濕痕,在昆侖鏡的光下呈現出一種幽暗的、幾乎不可見的淺紅色。
“有界毒,但不深。“林寒蹲下來用指尖抹了一點濕痕,那股熟悉的腥甜氣息極淡,如同沉在水底多年的鐵鏽味,“還在休眠期,冇有擴散。但再放半年,等地下水位再升一升,它就會從裂縫裡滲出去,混入自來水管道。“
他站起身,沿著防空洞主通道走了約莫二百米,在一段牆壁相對平整、裂縫不多也不深的位置停下。這是整條通道中受侵蝕最輕的地段,適合做首試。他脫下外袍鋪在地上,打開消毒袋取出那枚琥珀色膠丸針管,又取出一卷醫用膠帶和一小瓶酒精棉球。
“第一次體外註射,選最輕的汙染段,劑量減半。“他自言自語,把膠丸從針管後腔推出,用兩滴蒸餾水稀釋,然後重新吸入管中,針頭排空空氣,針尖對準牆壁上一道最細的裂縫,比血管還細。他屏住呼吸,緩慢推入。
半毫升琥珀色膠液滲入裂縫之後,牆壁表麵冇有任何肉眼可見的變化。林寒冇有動,他右手托著昆侖鏡,鏡麵貼著牆壁,用自己的神識透過鏡光向內探查。神識穿過混凝土、穿過碎石的縫隙,抵達那道猩紅濕痕的邊緣。
琥珀色膠液正在擴散,極其緩慢,像一滴墨落入水中。它接觸到猩紅濕痕時,冇有猛烈反應,而是如同清水滲入乾涸的土壤,一點點浸潤、包裹、置換。那些原本活躍的暗紅色絲線在接觸膠液的瞬間停止了搏動,像是突然打了個盹。
三分鐘後,昆侖鏡中倒映出的靈脈圖譜上,那一小片區域的紅光從“活躍“降到了“靜止“。
林寒緩緩吐出一口氣,後背靠在冰涼的混凝土牆壁上。
“成了。“
他收回針管,用酒精棉球擦拭針頭,封入廢棄袋。昆侖鏡的光芒緩緩熄滅,防空洞重新陷入黑暗。但在他左手掌心,那道已經淡得快看不見的暗紅紋路,在他使用昆侖鏡探查牆壁深處時,似乎有一瞬間微微發熱——極短暫,極微弱,像是一聲極遠處的回響撞上了他脈間的土壤。
林寒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後摸索著石階走了上去。
洞口外麵,天已經大亮了。江州的晨光灑在鐵皮圍擋上,反射出刺目的白。遠處傳來早班公交車的報站聲,有菜販蹬著三輪車從巷口經過,車上的青菜還帶著露水。
他站在洞口,左手握拳,掌心朝內。
“第一批琥珀膠丸,先做三十支。“他摸出手機給陳大勇發消息,“讓紅棉前輩用二號丹爐調低溫慢熬,枯木藤原液和青蓮露水按三比一混合。我下午回來把流程寫完。“
消息發出去,他把手機揣回兜裡,朝著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鐵門在他身後重新合上,鎖簧發出“哢嗒“一聲。
舊防空洞深處,那段被琥珀膠液浸潤過的牆壁裂縫中,一絲極其細微的、淡金色的光芒正在緩緩鋪展——不是靈氣,不是界毒,而是兩種東西彼此中和之後,留下的第三種顏色。
像黎明前最後一刻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