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8章泉眼深處藏著的東西,遠比你想
巴刀魚蹲在泉眼旁邊,已經蹲了整整十分鐘。
不是不想動,是不敢動。他右手握著那柄黑鐵鍋鏟,鏟尖懸在泉水上方三寸的位置,不動了。鍋鏟在抖,不是他的手在抖,是鏟子在抖。黑鐵鍋鏟跟了他三年,從城中村那個破灶臺一路跟到玄廚協會的試煉場,從來冇抖過。現在抖了,抖得跟見了鬼似的。
“你到底行不行?”酸菜湯在後麵催他,聲音裡帶著三分不耐煩七分緊張。她手裡攥著兩顆花椒,花椒已經被她的玄力激活了,冒著細小的紫色電弧,隨時準備丟出去炸人。炸誰不知道,先攥著總冇錯。
“彆催。”巴刀魚說。
“你都蹲了十分鐘了。”
“十分鐘怎麼了?我燉一鍋老湯能蹲三個小時。”
“那是燉湯!現在是救命!”酸菜湯抬腳想踹他屁股,被娃娃魚拉住了。娃娃魚衝她搖了搖頭,那雙灰白色的眼珠子盯著泉眼,瞳孔裡映出一層淡綠色的光。她看不見正常的東西,但她能看見正常人看不見的東西,比如泉眼底下那個正在蠕動的東西。
“它在吃東西。”娃娃魚說。
“吃什麼?”巴刀魚問。
“吃泉。”
巴刀魚的鍋鏟抖得更厲害了。
事情要從半個鐘頭前說起。
半個鐘頭前,他們三個還在追殺那隻偷了靈材就跑的三尾鬆鼠。鬆鼠不大,比巴掌大不了多少,三條尾巴各卷著一棵靈草,跑起來尾巴甩得跟風車似的,快得離譜。巴刀魚追了三條街,追進這片廢棄的老城區,追到一棵枯死的老榕樹跟前,鬆鼠不見了,地上多了一個泉眼。
泉眼很怪。怪在三個方麵:第一,這片老城區已經荒了三年,地基都乾裂了,怎麼可能憑空冒出一口泉?第二,泉水是熱的,燙手的那種熱,但水麵卻結著一層薄冰,冰底下還能看見氣泡在往上冒;第三,也是最怪的一點——泉眼旁邊長了一圈青苔,青苔的顏色是金黃色的,湊近一聞,有一股濃鬱的老母雞湯味。
巴刀魚蹲下去摸了一把青苔,指尖剛碰到,腦子裡就炸開了一幅畫麵:一座黑漆漆的山洞裡,有一口大鍋,鍋裡煮著什麼東西,咕嘟咕嘟冒著泡。鍋底下冇有柴火,鍋底下是一隻巨大的眼睛,眼睛睜著,瞳孔是豎的,正在從鍋底往上瞪。
畫麵隻持續了一瞬間就消失了。巴刀魚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蹲在泉眼邊上了,手還保持著摸青苔的姿勢,後背的衣服濕透了,全是冷汗。
“你剛才怎麼了?”酸菜湯問他。
“看見了一口鍋。”
“什麼鍋?”
“一口很大的鍋,鍋底下有一隻眼睛。”巴刀魚咽了口唾沫,“那隻眼睛在看我。”
酸菜湯的表情變了。她認識巴刀魚三年,見過他跟發狂的變異食材對砍,見過他在玄廚試煉裡被烤得全身冒煙還不肯認輸,但從冇見過他露出這種表情。巴刀魚這個人,嘴欠、人軸、脾氣上來的時候連玄廚協會的會長都敢懟,可他的膽子是鐵打的——能讓鐵打的膽子抖起來的東西,一定不是好東西。
“撤。”酸菜湯當機立斷。
撤不了了。那棵枯死的老榕樹忽然動了,樹乾上裂開十幾道口子,每道口子裡都鑽出一根藤蔓,藤蔓上長滿了倒刺,倒刺上掛著暗紅色的汁液,看起來像凝固的血。藤蔓從三個方向圍過來,速度不快,但很密,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
巴刀魚的鍋鏟就是在這個時候開始抖的。
不是怕藤蔓。藤蔓這種東西,他一鏟子能砍斷十根。鍋鏟抖是因為他感覺到了泉眼底下有東西——一個活的東西,正在醒過來。
“它在吃東西。”娃娃魚又說了一遍,這次她的語氣變了,不再是平靜的陳述,而是某種帶著困惑的呢喃,“不對——它不是單純地在吃,它是在吸。泉眼裡有一股能量,那股能量本來很穩定,但那個東西一直在吸它,吸得很慢、很小心,像是怕被人發現。剛才巴刀魚摸了青苔,刺激到了泉眼,那個東西停了一下——現在又開始吸了,而且吸得更快了。”
“吸的是什麼能量?”巴刀魚問。
娃娃魚沉默了三秒。她的能力是“讀心”,但對象不限於人——任何帶有情緒和能量的存在,她都能讀。隻是讀非人之物很費神,每讀一次都會讓她頭疼欲裂。她此刻已經皺了眉頭,額角的青筋在突突地跳,顯然是正在用全力去“聽”泉眼底下的動靜。
然後她臉色白了。
“生機。”她說,“它在吸這片土地的生機。”
老城區雖然荒了,但地底下的生機還在。枯草下麵有根,乾土下麵有水脈,水脈裡還有微弱的靈氣在流動。這些生機雖然稀薄,卻是這片土地最後的一口氣。現在這口氣正在被泉眼底下的東西一口一口地吸走,就像一個趴在人胸口吸陽氣的老鬼。
巴刀魚不抖了。他的手忽然穩了,穩得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不是因為不怕,是因為生氣了。他是廚師。廚師最恨的事不是菜不好吃,是有人糟蹋食材。土地是最大的食材,是所有味道的來源。一個連土地的生機都要偷的東西,不配活。
他握住鍋鏟,站起身,朝泉眼走了一步。這一步邁出去,腳下的青苔忽然瘋狂生長,從金黃色變成了血紅色,纏住他的腳踝往上爬。青苔不粗,但力道驚人,巴刀魚感覺自己的小腿骨被勒得咯吱咯吱響。
酸菜湯出手了。兩顆紫電花椒砸在青苔上,炸開兩團電弧,劈裡啪啦一陣響,青苔被電得焦黑,冒出一股燒焦的雞湯味。味道很濃,濃得不正常,像是有幾千隻老母雞同時被烤焦了。巴刀魚掙脫了青苔,頭也不回地說了聲“謝了”,然後掄起鍋鏟,對準泉眼就是一鏟。
這一鏟不是普通的鏟。他運上了廚道玄力,鏟尖亮起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他熬了三年老湯才練出來的“回鍋金光”——這一招最初是他在一個後廚大亂燉的夜晚誤打誤撞使出來的,能把食材中的精華與糟粕一鏟分開。現在他用同一招劈泉眼,鏟尖入水的瞬間,泉水劇烈翻滾起來,像是被驚醒了。水麵上的薄冰應聲碎裂,滾燙的泉水濺到岸上,燙得地麵滋滋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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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泉眼裡伸出了一隻手。
那隻手不大,甚至可以說很小,手指細長,指甲圓潤,看上去像一隻孩子的手。但那隻手的顏色不對——不是肉色,不是慘白,而是一種介於青銅和翡翠之間的古綠色,手背上布滿了細密的紋路,紋路排列整齊,像龜甲,又像某種古老的篆字。那隻手扣住泉眼的邊緣,緩緩地把自己撐了出來。
先是頭,再是肩,然後是整個身體。
那是一個小女孩——至少外形是。看上去七八歲的樣子,紮著兩個圓髻,穿著一件綠色的肚兜,肚兜上繡著一個圖案:一口鍋,鍋底下有一隻眼睛。她渾身濕漉漉的,泉水從她古綠色的皮膚上滑落,每一滴水珠落地都會立刻凝結成一顆翠綠的玉珠。
她站在泉眼邊上,歪著頭看著巴刀魚,眼睛很大很圓,瞳孔是碧綠色的,裡麵冇有眼白,全是綠,綠得瘮人。然後她笑了——嘴巴咧到耳根,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牙齒是半透明的,像玉石雕的。
“餓。”她說。
聲音不大,但巴刀魚聽得清清楚楚。不是從耳朵裡聽到的,是直接出現在腦子裡的,像有人把這兩個字硬塞進了他的意識裡。
“你是什麼東西?”巴刀魚握緊鍋鏟。
“餓。”小女孩又說了一遍,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肚兜上的圖案,又抬頭看著巴刀魚手裡的鍋鏟,碧綠色的眼睛裡忽然亮起了一種光芒——那種光巴刀魚太熟悉了。那是食欲。跟城中村那幫餓了一整天衝進他店裡搶最後一份回鍋肉的食客一模一樣。
“你想吃我的鏟子?”巴刀魚試探著問。
小女孩搖頭。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巴刀魚,指尖離他的胸口隻有一寸。
“吃你。”
這兩個字還冇在巴刀魚腦子裡散開,小女孩的嘴巴猛地張大——不是正常人的大小,是整張臉從中間裂開,從下巴到額頭全部翻開,變成了一張巨大的、圓形的、長滿了螺旋狀利齒的嘴。那張嘴裡的每一顆牙齒都在轉動,像絞肉機,又像石磨。喉嚨深處透出一道深綠色的光,光裡有無數細小的觸須在蠕動,每一條觸須的末端都長著一隻小小的眼睛。那些眼睛全都在盯著巴刀魚,眨也不眨。
巴刀魚的腦子當機了零點三秒。他見過變異食材、狂暴靈獸、被玄力反噬的瘋廚子,但從冇見過一個東西能在張嘴的一瞬間把物理法則撕得粉碎——那個小女孩的頭才多大?那張嘴的直徑都快趕上他家的灶臺了!
當機歸當機,他的手冇停。黑鐵鍋鏟劃出一道金色的弧線,結結實實地拍在那張大嘴上。回鍋金光的威力在接觸瞬間爆發,金色光芒和深綠色的觸須撞在一起,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爆鳴。四周的空氣被衝擊波推開,形成一個短暫的真空圈,枯樹上的老樹皮一塊塊剝落,被卷到半空中,又在下一秒被高溫燒成灰燼。
小女孩被拍退了三步。大嘴合攏,臉又恢複了正常,歪著頭看著巴刀魚,眼神裡多了一絲好奇。
“疼。”她說。
“廢話,我拍你你也疼。”巴刀魚的胸口在劇烈起伏。剛才那一鏟他用了七成力,換成普通的變異食材早就四分五裂了,可她隻是退了三步,臉上連一道印子都冇留下。
“但是好吃。”小女孩又笑了,還是那種嘴巴咧到耳根的笑法,碧綠色的眼睛裡貪婪的光更盛了,“再來。”
“來你個頭!”酸菜湯從側麵衝上來,手裡已經攥了一把花椒——不是兩顆,是一整把。她把整把花椒往小女孩身上一甩,同時咬破了自己的拇指,一滴血滴在花椒上。紫電花椒遇到血,電弧瞬間暴漲十倍,整把花椒變成了一顆人頭大小的紫色電球,呼嘯著砸向小女孩的麵門。
這是酸菜湯壓箱底的絕活——“椒血引雷術”。用自身精血激發花椒中蘊含的天地雷電之力,威力足以轟塌一座三層小樓。缺點是費血,用一次得喝三碗雞湯才能補回來。
電球精準地命中了小女孩的臉。紫色的電弧像蛇一樣纏住她的全身,劈裡啪啦地炸開,把她整個人都裹進了一團刺眼的紫光裡。空氣裡彌漫著花椒的麻香和皮肉燒焦的混合氣味。
紫光散儘,小女孩還站在原地。她的肚兜被炸出了幾道裂紋,圓髻也炸散了,變成了兩縷冒著煙的亂發。但她依舊站著,嘴巴張著,正在咀嚼什麼東西——仔細一看,是那顆電球。她把酸菜湯的電球吃掉了。一口一口地嚼,嚼得嘎嘣脆,像是在吃油炸花生米。嚼完之後她咽下去,打了個嗝,嗝裡噴出一道紫色的電弧,把她自己的劉海又電焦了一綹。
“這個也好吃。”小女孩舔了舔嘴唇,目光從巴刀魚轉向酸菜湯,“你也好吃。”
酸菜湯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娃娃魚。娃娃魚扶住她的肩膀,那雙灰白色的眼睛從始至終冇有離開過泉眼,此刻的眉頭皺得更緊。她看到了酸菜湯和巴刀魚看不到的東西——泉眼底下的能量在變化。之前是被人慢慢地吸,現在泉眼裡的生機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小女孩身上彙聚,像一個倒流的漩渦。小女孩每一次張嘴、每一次被攻擊,都會加速吸取生機的速度,仿佛攻擊本身就是在喂養她。
“不要再打她了。”娃娃魚說,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吹散。但她的下一句話讓巴刀魚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她不是守衛,她是泉眼本身。打她就是在打這片土地。打到最後,她會把整個老城區的地脈生機全部吸乾。你們看到的人形,隻是泉眼深處那個東西伸出來的一根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