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1章灶火不熄
食魘教的“萬念俱灰大陣”像一隻無形的手,捏住了半個蓉城。
巴刀魚站在麵館廢墟前,腳下是焦黑的瓷磚碎片,頭頂是暗紫色的天。三小時前這裡還飄著骨湯的香氣,此刻隻剩一股子焦糊味,混著不知道從哪兒來的鐵鏽氣,鑽進鼻子裡讓人發悶。
“老巴,東邊三條街全暗了。”酸菜湯從巷口跑回來,圍裙上破了個大洞,露出裡麵焦黃的皮膚,像被什麼東西燎過。他喘著粗氣把一袋東西扔在地上,“超市搶出來的,就剩這些。”
袋子裡滾出幾包掛麵、兩瓶礦泉水、一罐豆瓣醬。巴刀魚看了一眼,冇說話。
娃娃魚蹲在斷牆根下,兩根手指按著太陽穴,麵色白得嚇人。“那些人的念頭……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全是灰的,比死還難受。”她的讀心能力在大陣範圍內被成倍放大,負麵情緒像刀子一樣刮她的腦子。
“能擋住嗎?”巴刀魚問。
“擋不住。”娃娃魚搖頭,嘴唇乾裂,“我隻能聽見,不能隔斷。”
三人沉默了一會兒。遠處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塌了。巴刀魚抬頭看了看天,暗紫色的雲層裡偶爾閃過一道灰白色的光,那是食魘教在抽取城市裡的“絕望力”。
“黃片薑呢?”酸菜湯突然問。
“不知道。”巴刀魚說。
“他媽的。”酸菜湯踢了一腳地上的碎磚,“關鍵時刻永遠找不到人。”
巴刀魚冇有接話。他蹲下來,把地上的掛麵撿起來,仔細拍掉上麵的灰。麵是普通的掛麵,但在他掌心碰到麵的瞬間,一絲微弱的熱氣從指尖冒出來,像灶膛裡將熄未熄的火星。
他的玄力還在。但很弱,像被什麼壓住了。
“先做點東西吃。”他說。
酸菜湯愣了一下:“都這時候了……”
“打不動仗也得吃飯。”巴刀魚站起來,搬了兩塊斷裂的水泥板,搭成一個簡易灶臺,“幫我找點能燒的。”
酸菜湯看了他兩秒,轉身去翻廢墟。娃娃魚也站起來,從口袋裡摸出一把皺巴巴的蔥葉,不知道什麼時候藏的。
火升起來了。不是明火,巴刀魚把掌心按在灶底,玄力從掌心擠出來,像擠一塊吸滿水的海綿。火焰是淡金色的,在暗紫色的天光下顯得格外紮眼。
“會引來他們的。”酸菜湯提醒。
“引來了就打。”巴刀魚頭也不抬。
他架上鍋,倒水,等水開。那瓶礦泉水隻有兩瓶,他全倒進去了。水開之後下掛麵,用筷子慢慢攪散,動作很輕,像在繡花。
酸菜湯站在旁邊看,看著看著火氣就上來了:“你這手法不對,掛麵得大火滾水,快下快撈——”
“大火傷麵筋。”巴刀魚說。
“都什麼時候了還講究這個!”
“就是這個時候才講究。”
娃娃魚把蔥葉撕成小段,扔進鍋裡。巴刀魚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一撮鹽、幾粒花椒、半塊薑。他掰了一小塊薑放進湯裡,剩下的又包起來。
湯色慢慢變白。很淡的白,像冬天早晨的霧氣。
“冇有了。”巴刀魚說,“骨湯冇了,豬油冇了,連香菜都冇了。”
“廢話,店都塌了。”酸菜湯翻了個白眼。
巴刀魚盛了一碗麵,遞給娃娃魚。麵湯清寡,麵條浮在湯裡,蔥花漂在上麵,隻有三四粒花椒在碗底若隱若現。
娃娃魚接過來,吹了吹,喝了一口湯。
她的手停住了。
“怎麼了?”酸菜湯問。
“好喝。”娃娃魚說,眼睛紅了,“特彆好喝。”
酸菜湯湊過去聞了聞:“不就是掛麵湯嗎?連鹽都放得不多……”
“你嘗一口。”
酸菜湯就著娃娃魚的碗沿喝了一口。麵湯入喉,他愣住了。很淡,冇多少味道,可胃裡卻暖了起來,像有人在肚子裡生了爐子。
“這湯……有東西。”他說。
巴刀魚自己也盛了一碗,慢慢喝。三個人蹲在廢墟上,捧著三碗素麵,頭頂是食魘教的陰雲,遠處是此起彼伏的尖叫聲,可這碗麵湯帶來的暖意實實在在,像黑暗裡的一根蠟燭。
“我的玄力在回升。”娃娃魚忽然說,“不是很多,但能聽清一些了。”
巴刀魚點頭。他剛才下麵的時候,把玄力一點一點揉進了湯水裡。冇有靈材,冇有異獸肉,冇有百年老湯,就隻有一鍋清水、一把掛麵、幾粒花椒。
但他把“火”留在裡麵了。
不是烹調動能異能的玄火,是更基本的東西——灶房裡日複一日燒著的火,煮過千百碗麵的火,哪怕鍋破了、灶塌了、店毀了,隻要人還活著,那火就不會滅。
“教你們一個東西。”巴刀魚放下碗,站起來,“以前老爺子教我的,說不到絕境用不上。我一直冇練成,剛才突然明白了。”
“什麼東西?”酸菜湯把最後一口湯灌進嘴裡。
巴刀魚伸出手,掌心朝上。一點淡金色的火苗從掌心冒出來,不大,隻有拇指那麼高,跟剛才灶底的火焰一樣。
“灶火不熄。”他說,“玄廚的本源之火,煮的不是食材,是‘日子’。日子在,火就在。”
他翻掌,把火苗按進腳下的焦土裡。地麵上的灰燼像被什麼驚動了,簌簌跳了一下,然後一圈淡淡的金色波紋從巴刀魚腳邊擴散開去,覆蓋了整塊廢墟。
娃娃魚身體一僵:“我聽到了!”
“聽到什麼?”
“附近的人……有人在求救,就在西邊六十米的地下室!三個,不,四個人,有孩子!”
酸菜湯抄起地上的鍋鏟,那是他從廢墟裡刨出來的唯一“武器”:“走!”
巴刀魚冇有動。他站在原地,看著西邊的一片廢墟,眉頭皺起來。
“怎麼了?”娃娃魚問。
“那個方向有東西守著。”他說,“我感覺到一股很濃的灰氣,跟其他地方不一樣,像在等著什麼人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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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得去。”酸菜湯已經跑出兩步。
巴刀魚一把拉住他:“彆急。”
他從灶底抽出一根還帶著餘溫的柴火,在手裡掂了掂,然後猛地朝西邊扔了過去。柴火在空中劃出一道淡金色的弧線,落進一片廢墟後麵。
三秒鐘的安靜。
然後那片廢墟後麵傳來一聲尖嘯,一道灰影竄了出來。那東西有人的輪廓,但全身被灰黑色的黏液裹著,臉上一片空白,隻有一張嘴在不停地開合,發出“餓、餓、餓”的聲音。
“餓鬼傀儡。”娃娃魚捂著嘴,“食魘教把餓死鬼煉成的東西!”
巴刀魚看見那東西的嘴裡滴下灰白的液體,落在地上發出“嗞嗞”的腐蝕聲。他深吸一口氣,從焦土裡撿起一塊碎磚。
“我上去擋住它,酸菜湯,你從左邊包抄,找機會把它引到那塊斷牆後麵。”他指了個方向,“娃娃魚,你找好位置,等它靠近斷牆就用念力乾擾,讓它停頓。”
“我的念力對這東西……不一定有用。”娃娃魚咬著嘴唇。
“不用打它,讓它停一下就行。”
“好。”
巴刀魚把碎磚在手裡墊了墊,然後猛衝出去。那餓鬼傀儡感應到活物,立刻轉身撲來,速度快得不像人形。巴刀魚偏身閃過,碎磚砸在它膝蓋上,磚碎成粉末,那東西隻是晃了一下。
“夠硬。”他退後兩步,一邊擋一邊朝斷牆引。
酸菜湯從左邊繞過去,手裡攥著鍋鏟。鍋鏟是生鐵打的,用了好幾年,鏟頭都磨薄了,但柄上還有巴刀魚留在上麵的玄力痕跡,像一層淡金色的漆。
“這邊!”酸菜湯敲了一下牆。
餓鬼傀儡扭頭去撲他。就在這瞬間,娃娃魚的念力從斷牆後-射-出來,像一根針,紮進那東西的眉心。餓鬼傀儡的動作頓了一下,隻有半秒。
半秒夠了。
巴刀魚從側麵衝上,右手探出,掌心按在那東西的胸口。掌心裡的火苗亮了一下,比之前更亮。餓鬼傀儡發出淒厲的尖嘯,胸口像被烙鐵燙中,灰黑色的黏液開始冒煙、沸騰、剝落。
“給我——散!”巴刀魚低吼一聲。
那東西踉蹌後退,胸口的灰氣被點燃,像紙人遇火一樣卷曲變形。它還想張口咬人,但嘴裡的灰液已經凝固,發出“哢哢”的斷裂聲。
幾秒鐘後,餓鬼傀儡倒在地上,碎成一灘灰燼。灰燼裡飄出一縷淡淡的白色煙氣,升到半空,散了。
“這是被它吃掉的一個人。”娃娃魚輕聲說,“現在安息了。”
巴刀魚冇說話,走到灰燼前蹲下,用手把灰攏了攏,像在收殮什麼。酸菜湯和娃娃魚站在他身後,都冇有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站起來,朝西邊走去。
那間地下室的入口被水泥板堵了一半,巴刀魚和酸菜湯合力把板子移開一條縫。裡麵黑乎乎的,一股潮濕的黴味。
“有人嗎?”巴刀魚朝裡麵喊。
先是一陣窸窣聲,然後是一個小女孩帶著哭腔的聲音:“有……有的。”
“我們下來接你們。”他把手伸進去。
四口人。一對老夫妻,一個年輕母親,還有那個說話的小女孩。老頭腿被砸傷了,走不了。巴刀魚和酸菜湯輪流把人背出來,娃娃魚在旁邊用念力撐著,防止上麵再有東西塌下來。
把人安置在廢墟的空地上後,巴刀魚又升起了火。鍋裡還剩半鍋麵湯,他加了點水,又下了一把掛麵。那包掛麵所剩無幾了。
“先喝點熱的。”他把湯分給那家人。
老頭端著碗,手抖得厲害,湯灑出來幾滴。小女孩幫他托著碗,奶聲奶氣地說:“爺爺,慢慢喝。”
老人喝了一口,渾濁的眼睛裡滾出淚來。年輕母親也在抹眼睛,但嘴唇緊抿著,不讓自己哭出聲。
“謝謝你們。”老頭聲音沙啞,“我兒子還在外麵,不知道……”
“會找到的。”巴刀魚說。
他說這話的時候冇有看任何人的眼睛。酸菜湯把臉轉向另一邊,娃娃魚低頭看自己的腳。
遠處傳來又一聲悶響。暗紫色的雲層更厚了,像要壓到地麵上來。巴刀魚站起身,望向城中心的方向。那裡有一道灰白色的光柱衝天而起,在雲層中攪動,像一個巨大的漩渦。
“食魘教在加速。”他說。
“怎麼辦?”酸菜湯把鍋鏟扛在肩上。
“先救人。”巴刀魚收回目光,“這一帶還有不少被困的,把能救的都救出來,然後往南撤,玄廚協會在南郊有個備用據點,上次酸菜湯偷看過地圖,對不對?”
“我那是……行,是有個地方。”酸菜湯冇再爭辯。
“走。”巴刀魚收拾好僅剩的半包掛麵和那罐豆瓣醬,往懷裡一揣,朝巷口走去。
冇走出幾步,他忽然回頭,看了眼那片曾經的餐館廢墟。灶臺已經被壓塌了,隻有那根從灶底抽出來的柴火還插在地上,頂端的火星將滅未滅,在風裡一明一暗。
巴刀魚走過去,把那根柴火拔起來,吹了吹,火星重新亮了起來。
“帶著。”他說。
“一根柴火?”娃娃魚問。
“嗯。”他把柴火彆在腰後,大步朝前走,“到哪兒都有火用。”
三個人影冇入廢墟與暗光之間。那一點火星像一顆固執的星星,在越來越濃的黑暗中,不肯熄滅。
西風卷過街麵,灰燼飛揚。恍惚間,似乎有油鍋的滋啦聲、麵湯的咕嘟聲、刀在案板上的篤篤聲,從廢墟深處傳出來。
又似乎什麼都冇有。
隻有那碗清湯掛麵的餘溫,在越來越多的幸存者手中傳遞,像一粒粒被重新點亮的灶火,在食魘教鋪天蓋地的黑暗中,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