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6章拍黃瓜裡有玄機
黃片薑那碗蔥花麵吃了半碗,剩下的也不急,慢慢攪。麵湯上浮著一層油花,金黃金黃的,像把早晨的陽光全煮進去了。老頭兒筷子一挑,麵條拉得老長,嘴裡還發出“吸溜吸溜”的聲,聽得人牙根發癢。
巴刀魚耐著性子又等了三秒,冇憋住,伸手就要端那半碟拍黃瓜。黃片薑眼疾手快,筷子頭一壓,把碟子護住,像老母雞護雞崽。
“急啥?你們仨弄出這麼大動靜,還差這一口吃食?”老頭兒抬眼,渾濁的眼珠子裡頭有東西在轉,像鍋底灰裡藏著兩顆火炭。
酸菜湯拉了把椅子坐下,把剔骨刀往桌角一靠,抱著胳膊:“老薑,百鮮居那鋪子是你原來待過的,對不對?”
黃片薑嚼了口黃瓜,脆生生的響。他點點頭,又搖搖頭:“不全是。那鋪子以前叫‘薑味居’,賣的是最地道的薑絲炒肉、薑撞奶、薑糖水。哎,那條巷子的人,冇一個冇喝過我煮的薑茶。”
“說重點。”巴刀魚拿手指敲了敲桌麵。
“重點就是,那地方早不歸我了。”黃片薑放下筷子,從褲兜裡摸出個舊煙盒,拍出一根皺巴巴的煙,也不點,就夾在耳朵上,“三年前,我把它抵給了個遠房侄子。那小子叫黃七兩,不學無術,做啥啥虧。我當是讓他有個營生,哪知道他轉頭就把地契賣了,賣給誰我到現在都冇查清楚。”
娃娃魚托著下巴,眼睛亮晶晶的:“那牌子上的字,是你寫的?”
“嗯。”黃片薑點頭,“當年寫‘食為天’,還被人笑話,說一個破廚子也敢掛天字。我就在天字底下落了款,刻了個小薑字,算是給自己壯膽。”
“現在有人把‘天’改成‘夭’。”巴刀魚說,“還在地下埋了食魘菇養殖場,專門用魚抽人情緒。你那侄子,怕是被人當槍使了。”
黃片薑臉上那層老樹皮似的笑,慢慢塌了下來。他沉默了一會兒,把耳朵上的煙拿下來,在指尖搓來搓去,煙絲簌簌往下掉。
“黃七兩那小王八蛋……”老頭兒低低罵了一句,嗓子裡像裹了層粗鹽,“從小腦子就缺根弦。要真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我黃片薑認這個丟人。”
“現在不是丟不丟人的事。”巴刀魚身子前傾,刀眉壓下來,“樓底下那口鐵鍋雖然裂了,但黑潮縮回去之前,我感覺到裡麵有道核心念頭冇滅。像顆肉丸子似的,彈到地脈裡去了。那地方如果以前是你的,地脈熟不熟?”
黃片薑眼神一凝:“地脈?”
“對。百鮮居後廚下麵,有股地火暖流經過,是都市玄界縫隙的支脈。我跟那口鍋乾架的時候,腳底下一直有熱氣往上拱。”巴刀魚把鞋脫了一隻,腳底板亮給眾人看,腳心處有幾道紅痕,像被溫泉燙過,“如果是活脈,那鍋養出來的情緒濁氣,就不隻是吸幾個食客那麼簡單,還能順著地脈往彆處串。這幾天,附近幾條巷子的人,是不是脾氣都變躁了?”
酸菜湯聽到這,臉色變了:“我說呢,昨兒旁邊水果攤的劉嬸跟買西瓜的吵起來,還動了刀。平時她不是那種人。”
娃娃魚小聲補了一句:“昨晚上,巷尾有對夫妻吵架,女的把電視機從二樓扔下來了。不是砸人,就是砸地,砸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
巴刀魚點頭,拿刀背輕輕敲自己掌心:“地脈被汙染,就像一鍋湯裡滴了臭魚露。不把汙染源清掉,這味兒能飄半座城。”
黃片薑終於把那根搓爛的煙點上了,吸了一口,嗆得直咳嗽:“有……有地圖。老鋪子下麵有張地脈圖,當年我用它找過一口泉水,醃泡菜用的。圖就壓在後廚東南角,一塊鬆動的青磚下麵。那地方要是冇被拆遷隊刨了,應該還在。”
“那地脈圖乾什麼用的?”巴刀魚問。
“能看地火走向,哪兒有泉眼,哪兒有陰溝,哪兒藏著老坑。”黃片薑嘬了最後一口,把煙屁股摁滅在桌上的醬油碟裡,“當年我待那鋪子,就是因為那地方壓著條活地脈。菜做出來,味道都能比彆家鮮三分。”
巴刀魚眼睛亮了。這玩意兒要是能拿回來,他這小館子也能沾點地氣,炒出來的菜,說不定能直接入玄。但現在要緊的是先查源頭。
“彆等天黑了。”巴刀魚站起來,“白天陽氣重,那黑潮縮得深。正好去把圖找出來,再把地脈下頭的汙染源定位了。要是等今晚子時陰氣上來,那玩意兒又會出來作妖。”
酸菜湯跟著起身,順手從冰箱裡拿了三瓶礦泉水,往包裡一塞。娃娃魚去後麵換了雙防滑鞋,鞋麵上綴著兩片小魚鱗,走起來冇聲音。
黃片薑慢吞吞地站起來,把桌上剩的半碗麵呼嚕呼嚕倒進嘴裡,抹了把嘴:“我也去。”
“你一把老骨頭,在家待著。”巴刀魚冇好氣。
“放屁。”黃片薑把圍裙一解,甩在椅背上,“那鋪子是我的,地脈是我找的,黃七兩是我侄子。我這老東西要不去,將來到了底下,冇臉見你們這些小的。”
他說完,從後廚拎出一口黑鐵小鍋,鍋底厚,鍋沿薄,反手往背上一掛,像龜殼似的。走兩步,鍋和鍋鏟碰得叮當響,倒有幾分老將軍出征的架勢。
巴刀魚拿他冇法,隻能讓他跟著。四人出了門,太陽已經爬上屋頂,白花花的光往巷子裡灌。地麵坑窪裡的水全乾了,紫黑痕跡也冇了蹤影,隻有百鮮居門口那紅布招牌半掛著,像打腫了的舌頭,被風吹得一下下拍牆。
他們冇走正門,繞到側麵,從一扇冇關嚴的窗戶翻了進去。百鮮居裡比早上更亂,桌椅東倒西歪,冷櫃門大開著,紫黑黏液乾成薄殼,踩上去“嘎嘣嘎嘣”響,像踩碎一地的蝦殼。
“味兒散了不少。”酸菜湯嗅了嗅,“不過那股子酸甜腥還黏在牆根,跟誰吐了冇擦乾淨似的。”
黃片薑進門後就冇說話,眼神跟老貓掃房梁一樣,一寸寸地看。他走到後廚西北角,蹲下身,用手指順著牆角摸,摸到一塊地磚邊角翹起。那地磚下麵,果然藏著一張牛皮紙,已經發黃發脆,邊角被老鼠咬出好幾個豁口。
“還在這。”黃片薑吹了吹灰,把牛皮紙鋪在案板上。紙麵上用墨線畫著曲裡拐彎的線條,像河,又像樹根,末端標著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跡已經模糊,但幾處關鍵節點還認得清。
巴刀魚湊過去看,破虛級的眼力還在恢複期,但看這些線條不費力。他指著其中一條蜿蜒向東的紅線:“這條是地火主脈,從城南老廟下麵過來,經過咱們巷子,一直通到江邊老碼頭。百鮮居就在這個彎角上,正好卡在地脈的氣口,像給人捏住了脖子。”
“氣口被汙染,整條巷子的人都會受影響。”沈清鳶不在,但這話是從酸菜湯嘴裡說出來的。她雖然脾氣暴,可對這些玄理比巴刀魚還鑽得深,“要清源頭,必須下到地脈淺層,找到那團縮回去的核心,用陽火把它煉了。”
“還得趕在它進主脈之前。”黃片薑補道,“要是讓它遊進老廟下麵那口千年老井,跟井底的陰氣混在一起,再想弄出來,比從醬缸裡撈一顆黑豆還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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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刀魚卷起地圖塞進懷裡,指了指西南角的小貨梯:“貨梯通地下一層,剛才我們冇探到最裡頭。趁現在太陽最烈,咱們再下去一趟。”
四人又來到地下室入口。這次巴刀魚打頭,酸菜湯斷後,黃片薑在中間,娃娃魚負責感知。下麵還是那麼暗,燈泡全炸了,隻剩手機光和巴刀魚刀麵上那點淡金色的餘紋。空氣裡的甜腥味淡了,多了一股地熱蒸上來的氣味,像黃梅天裡曬不乾的舊棉被。
沿著通道往裡走,過了那扇被撞壞的鐵門,房間中央的鐵鍋已經碎成幾大塊,斷麵黑紅相間,像剛熄滅的爐渣。地麵上多了個臉盆大的洞,洞口邊緣參差不齊,往下看黑乎乎的,有熱氣“呼呼”地往上冒。
“那東西就從這鑽下去了。”巴刀魚蹲下,把手探到洞口,掌心被熱氣燙得發紅,但破虛級的感知告訴他,熱裡有陰,像冬天井水反而冒熱氣一樣,是障眼法。
“我下去。”巴刀魚把外套脫了,隻穿件黑色背心。背心舊得發白,露出兩膀子上鼓鼓的肉,沾著地下室的灰,像從土裡刨出來的。
“等等。”黃片薑叫住他,從黑鐵鍋底摳下一小塊鍋灰,抹在巴刀魚眉心,“老法子,鍋灰蓋火,陰氣不侵。信不信的,抹了總比不抹強。”
巴刀魚撇撇嘴,還是讓抹了。轉身對酸菜湯和娃娃魚說:“你倆守上麵,要是洞口有東西往外冒,就給我打回去。老薑——”
“我跟你下。”黃片薑把黑鐵鍋解下來,拎在手裡,“下麵有岔道的話,冇我這個老廚子帶路,你兩天也轉不出來。”
巴刀魚看了他一眼,冇再反對。兩人一前一後,從洞口滑了下去。
洞不深,斜著向下,約莫七八米就落了底。底部開闊,像條被水衝出來的天然石槽,頭頂不斷有水滴下來,砸在石頭上,聲音清得像是誰在暗處一下下敲玉。熱氣越來越重,巴刀魚感覺自己像被放進蒸籠的螃蟹,渾身毛孔都張開了。
“這地脈幾年前我來過。”黃片薑低聲說,“那時候水清得很,地火也暖。現在你聞聞,像什麼?”
巴刀魚抽了抽鼻子:“像……一鍋放了三天的魚湯,冇倒掉,還蓋著蓋。”
“對。就是發酵過頭的腥甜。食魘教那幫孫子,是拿地脈當湯底,熬了鍋催命湯。”
走了約莫百步,前方出現三條岔路。黃片薑指著最左邊那條,說:“往這走,通一口地泉,那口泉眼以前冒的是溫水,我醃泡菜就用它。現在不知道成什麼樣了。”
巴刀魚點頭,兩人拐進去。路越來越窄,隻能側著身子過。石壁濕滑,上麵長滿了一種紫黑色的小蘚,摸上去像舌頭,一碰就縮。巴刀魚拿刀刮下一片,那蘚落地後化為黑水,幾秒後又在另一處冒出來。
“陰蘚。陰氣重的地方才長,像狗皮膏藥,除不淨。”黃片薑搖頭。
走到儘頭,果然有口泉水。但那水已經變成紫黑色,泉眼中央像有顆黑色心臟,一鼓一縮,把周圍的泉水全染成醬色。每收縮一下,空氣中就多一分甜腥,多一分讓人太陽穴發漲的黏稠感。
“就是它。”巴刀魚把刀握緊,廚道玄力在體內走了個周天,刀尖慢慢變紅,像剛從灶眼裡抽出來的鐵扡。
“煉化它會驚動上麵的人。”黃片薑提醒,“說不定還有看守。”
話音未落,泉眼後方石壁傳來“咚咚咚”三聲悶響,像有什麼東西在石壁裡麵敲。緊接著,三隻紫黑色的魚形怪物從水裡跳出來,長著人似的牙齒,尾巴一甩,黑水四濺。
“操!”巴刀魚罵了一聲,一刀劈開當先那魚怪。刀鋒過去,魚怪斷成兩截,落地竟變成兩隻更小的魚怪,張口咬來。
“這玩意兒能分裂!”巴刀魚邊退邊喊。
“彆用砍的!”黃片薑喊道,“用拍的!像拍蒜那樣拍!”
巴刀魚一愣,隨即將刀麵橫過來,照著撲來的小魚怪狠狠一拍。啪!小魚怪被拍成肉餅,落在地上不再動彈,隻冒出一縷紫煙。
巴刀魚樂了:“老東西,你他媽還真是個廚子!”
黃片薑“哼”了聲,掄起黑鐵鍋,鍋底“哐哐哐”三下,把剩的兩隻全拍成了墨汁。老頭兒臉不紅氣不喘,隻是鍋底沾滿了黑水,腥得熏眼。
“去煉泉眼!我給你護法!”黃片薑把鐵鍋往地上一杵,鍋底發出“嗡”的一聲,像灶王鼓。
巴刀魚幾步衝到泉眼邊,將菜刀倒轉,雙手握柄,刀尖垂直向下,對準那顆黑色心臟猛地一刺。
“嗞——”
像一盆冷水潑進滾油裡,整個地泉炸開了花。黑水掀起來,澆了巴刀魚滿頭滿臉。他咬著牙,廚道玄力瘋狂灌入刀身,刀尖噴出一縷明火,是陽火,燒得黑心“咯咯”作響,像在慘叫。
“給我——閉火!”
巴刀魚大喊一聲,手腕用力一絞。那顆黑心“嘭”地爆開,無數黑氣衝向四麵八方,卻在半空中被刀尖噴出的陽火一卷而儘,最後隻剩一小撮灰白色粉末,落在泉眼裡。
泉水“咕嘟咕嘟”湧出來,先是黑,後變灰,再變清,熱氣蒸騰,那股甜腥味終於散了。
巴刀魚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刀尖上的火慢慢褪去,刀身又恢複青黑顏色。黃片薑走過來,蹲下,捧起一捧泉水,嘗了一口。
“嗯,還是老味道。”老頭兒咂咂嘴,“帶點甜,微鹹,燒開了泡茶最好。”
巴刀魚聽了,哈哈大笑,笑得整條地脈都在響。水汽升起來,把他的臉蒸得通紅,像從地獄門口蒸完桑拿回來。
“走,上去。”他撐著刀站起來,“晚上拿這水煮麵,給那倆丫頭也嘗嘗。”
兩人原路返回,爬出洞口時,天已經過午。太陽掛在頭頂,明晃晃的,像剛磨亮的菜刀。酸菜湯和娃娃魚就蹲在洞口邊,見他們出來,兩個丫頭同時鬆了口氣。
“下麵怎麼樣?”酸菜湯問。
“煮了鍋硬湯,拍了幾條爛魚。”巴刀魚一咧嘴,露出兩排白牙,“今晚上我請客,用老薑的地泉水和麵,做打鹵麵。”
酸菜湯翻了個白眼:“一身黑水還好意思請客,先回去洗澡!”
娃娃魚咯咯笑,跑過去把水遞上來。巴刀魚擰開瓶蓋,仰頭灌了半瓶,喉結上下滾動。陽光照在他身上,黑水混著汗水往下流,像剛從泥裡滾出來的灶君。
黃片薑站在百鮮居門口,抬頭望著那塊被黑氣燒掉一半的招牌。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小截粉筆頭,踮起腳,在“夭”字上麵添了一筆。
“食為天。”老頭兒拍拍手,自言自語道,“老祖宗的招牌,可不能讓一幫耗子給啃了。”
說完背起他的黑鐵鍋,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朝巷子深處走去。巴刀魚看著他的背影,罵了句“死老頭”,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人間這口大鍋,火候還得慢慢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