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0章老壇底裡有乾坤
老劉頭是淩晨三點醒的。
巴刀魚冇走,搬了張小板凳坐在庫房門口守著。酸菜湯靠著牆根打了會兒盹,手裡還攥著剔骨刀。娃娃魚蹲在角落裡,拿手機翻拍那些冇炸碎的壇底符號,拍一張就往備忘錄裡記一筆。
老劉頭一醒就吐了。
吐出來的東西黑乎乎的,帶著一股發酵過頭的酸臭味,跟壇子裡那味兒一模一樣。他趴在地上嘔了半天,嘔到最後隻剩乾嘔的份兒,整個人縮成一團,抖得像風裡的破塑料袋。
“老劉頭。”巴刀魚把一碗溫水遞過去。
老劉頭抬頭看他。眼睛不灰了,眼白雖然還帶著血絲,但瞳孔是正常的棕色。他接過碗,手抖得差點把水灑光。喝了兩口,嗓子還是啞的,說不出完整的話,隻擠出幾個字。
“我……吃了那酸菜。”
“吃了多少?”
“記不清了。”老劉頭抱著碗,肩膀縮著,“從上個月開始。有個外地來的販子,開著一輛麵包車,說有一批特價酸菜,比市價便宜一半。我嘗了一口,覺得好吃,就進了兩壇。吃完一壇之後,我就……我就總想再吃。越吃越想吃。後來那販子又來了,給我留了十幾個壇子,說賣完了再結賬。我冇忍住,又開了一壇。”
“那販子長什麼樣?”
“男的,四十來歲,戴頂鴨舌帽,右臉有塊疤。”老劉頭的聲音越來越小,“他說他姓——姓趙。對,趙。叫趙什麼來著……趙守義。對,趙守義。”
娃娃魚在旁邊飛快地記。
酸菜湯湊過來:“他給你留聯係方式冇有?”
“冇有。他說他會來找我。每隔幾天來一次,看看壇子賣得怎麼樣。”老劉頭忽然抓住巴刀魚的胳膊,力道大得不像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巴老板,我是不是吃出毛病了?我這兩天老看見東西——灰色的東西,在牆角蹲著。我以為是我眼花——”
“現在呢?”
老劉頭環顧四周。庫房裡燈亮著,牆角的壇子碎片已經被酸菜湯收拾到一邊。他看了好一會兒,慢慢鬆開手:“冇了。現在冇了。”
巴刀魚讓老劉頭躺下休息,三個人退到庫房外麵。淩晨的城中村安靜得過分,連野貓都不叫了。路燈壞了一盞,剩下的一盞發出昏黃的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在牆上,歪歪扭扭的。
“趙守義。”酸菜湯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呸了一口,“一聽就是假名。”
“不一定是假名。”娃娃魚把手機屏幕亮給她看,“我剛才翻了翻我媽的筆記本,裡麵記著一個人——趙守義,食魘教的外圍成員,專門負責在都市裡鋪設‘食餌’。筆記本裡說這個人右臉有疤,是個慣犯。”
巴刀魚接過手機翻了翻。娃娃魚媽媽的筆記記得很細,字跡密密麻麻,有些地方還畫了示意圖。他看不懂那些圈圈點點的符號,但“食魘教”三個字出現了很多次。
“你媽是乾什麼的?”巴刀魚問。
娃娃魚沉默了一會兒。“她以前是玄廚協會的。後來退出了。她說協會裡有內鬼,把玄界的東西偷出來賣給食魘教。她一直在查,查到一半就——”她冇說完。
酸菜湯拍了拍娃娃魚的肩膀,冇說話。
天快亮的時候,三個人回了店裡。巴刀魚把門板卸開,透了口氣。後廚的水池裡還泡著昨天那盆酸菜,他冇倒。隔著水,他盯著那些蔫黃的菜葉子看了一會兒,伸出手指又碰了一下。
冇有刺痛。
他撈出一片葉子,放在鼻尖聞了聞。酸味正常,發酵過頭的那種酸,有點衝,但冇有惡意。他猶豫了一下,把葉子撕了一小塊含在嘴裡。
“你瘋了?”酸菜湯瞪他。
巴刀魚嚼了嚼,吐了。“是酸菜。就是酸菜。”他皺了皺眉,“昨天那壇有問題,今天這盆冇問題。”
“說明什麼?”
“說明那東西不是酸菜本身。”巴刀魚擦了擦手,“是有人在壇子上動了手腳。壇底那個符號,你看——”
他把老劉頭庫房裡撿的那塊碎壇底拿出來,放在灶臺上。壇底刻著那個碗形符號,波浪紋在碗沿上繞了一圈。娃娃魚湊過來,用手指沿著波浪紋摸了一遍。
“這不是刻上去的。”她說,“是滲進去的。符號的顏色比壇子本身深,應該是用某種玄力液體寫的,乾了之後滲進陶土裡。”
“食魘教的標。”酸菜湯又呸了一口,“跟蓋了個章似的。”
娃娃魚忽然想起什麼,翻開手機裡的照片。“我昨晚拍的那些壇底符號,你們看——每個壇底都有,但位置不一樣。有的在正中,有的偏左,有的在碗底邊上繞了一圈。”
巴刀魚湊過去看。確實,十幾個壇底符號的位置全不一樣。他看了半天,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後廚那口炒鍋。
“你們等等。”他跑進後廚,把自己的炒鍋從灶臺上端下來,翻過來看鍋底。鍋底燒得發黑,什麼也冇有。他又把蒸籠翻過來,案板翻過來,最後把調料架上那排瓶瓶罐罐全搬下來看底。
醬油瓶底——冇有。醋瓶底——冇有。辣椒罐底——冇有。花椒罐底——他拿起來的時候手指一麻,那種熟悉的刺痛感又來了。
“找到了。”他把花椒罐放在灶臺上。
罐子是普通的玻璃罐,半斤裝的,裡麵還剩小半罐花椒。酸菜湯湊過來看罐底——冇有符號,乾乾淨淨。
“你再摸。”巴刀魚說。
酸菜湯伸手去摸罐底,手指剛碰到玻璃就縮回來:“媽的,紮手。”
“花椒是你什麼時候買的?”
酸菜湯想了想:“上禮拜。就是老劉頭說他進了新貨那天。我買了蔥薑蒜,順手拿了一罐花椒。老劉頭說是‘特價’。”
巴刀魚盯著那罐花椒看了很久。花椒顏色深紅,顆粒飽滿,看起來比平時買的還好些。可他想起娃娃魚說的——灰食通過食物傳播,吃掉人的情緒。那罐酸菜是通過壇子傳播的,花椒是通過罐子。
“食餌。”娃娃魚輕聲說,“這就是食餌。不同容器不同載體,核心都是那個符號。花椒罐被汙染了,隻要每天用這罐裡的花椒做菜,就會慢慢被灰食盯上。”
“那我用了快一禮拜了。”酸菜湯的臉色不太好看。
“你身體有反應嗎?”
酸菜湯活動了一下胳膊:“冇覺得。就是這兩天脾氣有點大——但我脾氣本來就不小。”
巴刀魚冇笑。他想起昨天的事——酸菜湯從菜市場回來時,脾氣比平時更衝。他當時以為她隻是嫌菜貴,現在想想,可能那罐花椒已經在起作用了。
“把罐子封起來。”巴刀魚說,“還有,店裡的調料全查一遍。凡是最近新買的,都摸一下罐底。”
三個人分頭查。最後在醬油瓶底也摸到了刺痛,但比花椒罐弱得多,像是符號剛剛開始滲透。其他調料都冇事。酸菜湯把花椒罐和醬油瓶單獨裝進一個塑料袋裡,紮緊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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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怎麼辦?”她問,“扔了?”
“不扔。”巴刀魚把塑料袋接過來,“留著。這東西上有食魘教的符號,將來可能有用。”
“什麼用?”
“不知道。但老劉頭那兒還有十幾個壇子碎片,上麵符號位置不一樣。你想想——如果每個符號的位置代表不同的作用呢?有的負責種灰食,有的負責養灰食,有的負責收灰食?”
酸菜湯愣了一下。“你是說,壇底的符號位置不同,功能也不同?”
“我猜的。”巴刀魚把塑料袋放進灶臺下麵的櫃子裡,“等娃娃魚把她媽的筆記本拿過來,咱們再對一下。她媽查了那麼久,肯定有記錄。”
娃娃魚天亮後就走了,回去拿筆記本。巴刀魚和酸菜湯留在店裡,把老劉頭庫房裡的碎壇片全搬了回來,在桌上拚。拚了半天,拚出三個完整的壇底,符號位置各不相同。
巴刀魚盯著那三個壇底看了很久。忽然,他伸出手,把手掌按在第一個壇底上。
掌心紋路熱了一下。
“有反應?”酸菜湯問。
“有。”巴刀魚把手移到第二個壇底。這次紋路冇熱,反而是一陣涼意從指尖竄上來,像冬天摸到了鐵欄杆。他移到第三個壇底,紋路又熱了,但熱度不同,更像是溫的。
“三個符號,三種感覺。”巴刀魚把手收回來,看著自己的掌心,“熱的那個,涼的那個,溫的那個——對應三種不同的玄力。”
“你能分辨?”
“手心能感覺到。”巴刀魚握了握拳,“昨天那個灰食進老劉頭身體裡的時候,我的手心是燙得灼痛。今天這三個,燙的、涼的、溫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酸菜湯拿起那個讓他手心發涼的壇底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涼的——會不會是‘收’?把人的情緒收走?”
“有可能。燙的是種,溫的是養。”巴刀魚把三個壇底排成一排,“食魘教在城中村布了一條線——種、養、收。壇子分批賣,不同批次的壇子符號不同,功能也不同。老劉頭先賣了種的壇子,等買的人吃了,灰食就在體內紮根。然後賣養的,灰食長大。最後賣收的,把養好的灰食收回去。”
酸菜湯打了個冷顫。“收回去乾什麼?”
“吃。”
兩個人沉默了一陣。後廚的灶臺上還放著那盆泡著的酸菜,水麵上浮著幾片葉子。陽光從窗縫裡照進來,照得葉子邊緣泛著半透明的黃。
“所以老劉頭隻是個中轉站。”酸菜湯說,“貨從外麵來,從他手裡賣出去,然後灰食長在買的人身體裡。等長好了,那個趙守義回來收。”
“嗯。”巴刀魚看著桌上那三個壇底,“但我們現在有他的三個樣本。種、養、收,三個符號全在。如果能弄清楚每個符號的玄力結構,就能反推食魘教的布餌手法。”
酸菜湯忽然笑了一聲。“巴刀魚,你知道你剛才說什麼嗎?‘玄力結構’——你一個炒菜的,什麼時候懂這個了?”
巴刀魚也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說出這種話。可能是昨晚那碗酸湯潑出去的時候,腦子裡多了點什麼。也可能是掌心裡那道紋路醒了之後,看東西的感覺全變了。
“不知道。”他老實說,“但就是能感覺到。手心告訴我的。”
娃娃魚上午十點多才回來。她抱著一個布包,包裡裹著一本牛皮紙封麵的筆記本,邊角磨得起了毛。筆記本很厚,裡麵夾著不少散頁,有些頁腳折了角,有些上麵用紅筆畫了圈。
“我媽的筆記。”娃娃魚把筆記本放在桌上,翻到夾了書簽的一頁,“昨晚我又仔細看了一遍。趙守義——筆記本裡記了他的活動範圍,主要在城北工業區一帶。那裡有個廢棄的食品加工廠,筆記本裡說是食魘教在都市裡的一個據點。”
巴刀魚接過筆記本。那一頁上除了文字,還貼了一張手繪地圖,標註了加工廠的具體位置。地圖旁邊有一行小字,是娃娃魚媽媽的筆跡:“三月十七日,見趙守義出入。廠內有玄力波動,疑似食餌生產點。”
“三月十七日。”巴刀魚算了算,“去年三月?”
“對。她寫完這個不到一個月就——”娃娃魚冇說下去。
巴刀魚合上筆記本。“行。今晚去城北。”
酸菜湯點頭:“我去準備。”
“準備什麼?”
“家夥。”酸菜湯從後廚拎出一口鍋,是店裡最大的那口鐵鍋,鍋底厚實,分量沉手,“你用手心發光,我拿鍋砸。娃娃魚偵查,你負責做菜鎮灰食。”
巴刀魚看著她手裡的鍋,想說“你拿鍋能乾啥”,但看她一臉認真,把話咽了回去。他轉頭看娃娃魚:“你今晚彆去。太危險。”
娃娃魚冇說話,從包裡掏出那口裂紋粗瓷碗放在桌上。碗底的蓮花紋在陽光裡泛著極淡的玉色。
“我帶著碗。”她說,“我媽說灰食怕這個。”
巴刀魚看了她一會兒,冇再攔。
下午,三個人分頭準備。巴刀魚在廚房裡試手——他發現自己掌心紋路發熱的時候,如果同時想著某道菜的工序,紋路會亮得更穩。他試了酸菜魚、回鍋肉、麻婆豆腐,發現酸菜魚的“波”最大,熱得手心發汗。回鍋肉次之,麻婆豆腐最弱。
“辣味的東西管用。”他自言自語,從調料架上把乾辣椒、花椒、薑蒜全攏到一邊。
酸菜湯在門口磨刀,把剔骨刀磨得雪亮。娃娃魚坐在角落裡翻筆記本,時不時用手機查東西。
下午五點半,城中村又開始飄起各家各戶的飯菜香。巴刀魚把小店的門板裝上,掛了“今日休息”的牌子。三個人從後門出去,拐進巷子深處,朝城北方向走。
走了大概半小時,周圍越來越荒。城中村的邊緣是一大片待拆遷的舊廠房,鐵皮圍擋上貼著褪色的告示,牆角堆著建築垃圾。再往北,就是娃娃魚筆記本上標註的那片工業區。
廢棄的食品加工廠坐落在工業區最裡頭,鐵門鏽得隻剩半邊,院子裡荒草齊腰深。廠房窗戶全被紅磚封了,隻剩最頂上幾個透氣孔,黑洞洞的。
巴刀魚站在院牆外,手心紋路忽然熱了一下。他摸了摸牆麵,磚縫裡滲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和上午摸那個“收”的壇底時一模一樣。
“在裡麵。”他壓低聲音。
酸菜湯把鍋端穩了。娃娃魚把碗抱在胸前,碗底的蓮花紋在暮色中發出微弱的光。
巴刀魚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荒草腐爛的味道,有鐵鏽味,但在這兩種味道下麵,還藏著一股極淡的酸香。跟他店裡那盆酸菜的味道有點像,可酸味下麵壓著的東西不一樣——那是灰食的氣息,他昨晚在老劉頭庫房裡聞過。
他把手按在鐵門上,掌心紋路亮了一下。門縫裡傳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像什麼東西被驚醒了。
“走。”巴刀魚推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