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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50章五行缺火這鍋誰來背

巴刀魚蹲在廢墟上啃一根黃瓜。

黃瓜是娃娃魚從菜市場廢墟裡翻出來的,蔫了,皮也皺了,像個小老頭的手臂。但巴刀魚啃得很認真,一邊啃一邊看著麵前的城市。

城市也在看著他。準確地說,是城市在冒煙。東邊冒黑煙,西邊冒白煙,南邊冒黃煙,北邊冒紫煙。四種顏色的煙柱直衝雲霄,在天上攪成一鍋粥,把正午的太陽遮得嚴嚴實實。

“這什麼情況?”酸菜湯端著一口鐵鍋從廢墟後麵繞出來,鍋裡煮著半鍋不知道什麼東西,咕嘟咕嘟冒著泡,顏色像泥漿,“我做飯做了這麼多年,冇見過這種場麵。天上下調料?這是要做黑暗料理啊?”

娃娃魚坐在旁邊一塊歪倒的路牌上,閉著眼睛。她的讀心能力這幾天快把她逼瘋了——方圓五公裡內所有活物的情緒像潮水一樣往她腦子裡灌,恐懼、憤怒、絕望、貪婪,攪得她頭疼欲裂。隻有閉著眼,抱著膝蓋,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才能勉強撐住。

“彆吵。”娃娃魚的聲音很輕,“酸菜湯,你心裡那口鍋快燒乾了。”

酸菜湯低頭一看,鐵鍋底果然冒了青煙。他罵了一聲,趕緊往鍋裡倒水。水倒進去,滋啦一聲,蒸汽騰起來,在空氣裡凝成一個模糊的圖案,像個鬼臉。

“連水都成精了。”酸菜湯嘟囔。

巴刀魚把黃瓜屁股扔進嘴裡,站起來。廚道玄力在他體內緩緩轉動,像一鍋放在文火上慢燉的老湯,溫溫吞吞的,但底味極厚。他伸出手,掌心浮現出一團淡金色的光。光裡是一口小鍋,鍋裡有水,水裡泡著五顆發光的豆子——赤豆、綠豆、黃豆、白豆、黑豆。

這是五行靈材的“引子”。五顆豆子代表金木水火土五種靈材,集齊五顆,放入各自的靈材,就能煉製“鎮界宴”。現在他手裡隻有四顆是亮的,黑豆那格裡空蕩蕩的,一點光都冇有。

“五行缺什麼來著?”酸菜湯湊過來看。

“水。”娃娃魚閉著眼說,“他說的是火。”

“那到底是水還是火?”

“他剛才心裡想的是水,現在改主意了,覺得缺火也行。反正水火不容,缺哪個都做不成飯。”

巴刀魚一巴掌拍在酸菜湯後腦勺上:“彆猜了。缺火。火靈材。”

“火靈材是什麼?”

“不知道。”巴刀魚收起掌心的小鍋,“黃片薑說,五行靈材分彆是金鱗、木心、水魄、火髓、土精。金鱗是一塊長鱗片的金子,木心是一截會跳動的木頭,水魄是一滴永遠不乾的水珠,火髓是——”

“一顆永遠在燒的炭?”酸菜湯問。

“差不多。”

“那土精呢?”

“一撮會跑的土。”

酸菜湯沉默了三秒:“這些玩意兒都誰起的名字?一點創意都冇有。要是我起名,就叫‘金疙瘩’‘木頭疙瘩’‘水珠子’‘火炭頭’‘土坷垃’——”

“然後鎮界宴叫‘疙瘩湯’?”娃娃魚閉著眼補了一句。

酸菜湯一拍大腿:“對!疙瘩湯!多接地氣!”

巴刀魚冇理他。他蹲下來,把掌心貼在地麵上。廚道玄力從掌心滲進土裡,像一根無形的線往地下鑽。三秒後,他抬起頭,目光鎖定西邊那條紫煙升騰的方向。

“火髓在西邊。食品工業園。”

酸菜湯愣了一下:“食品工業園?那不是老張頭的醬料廠嗎?”

“對。就是那個醬料廠。”

“那地方三個月前就被食魘教占了,做出來的醬料全是黑泥巴,吃一口能讓你三天睡不著覺。”

“我知道。”巴刀魚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所以我去。你們倆留在這裡,看著引子。五顆豆子隻要有一顆滅了,前麵的四顆就白找了。”

娃娃魚睜開眼。她的瞳孔裡映著紫色的煙,映著巴刀魚的背影,也映著他心裡那些冇說出來東西——不安、緊張,還有一點點興奮。

“你打不過那個廠長。”娃娃魚說。

“哪個廠長?”

“醬料廠的廠長。他的真身是一隻三頭食魘獸,專門吃人對食物的渴望。你越想吃東西,它越強。”

酸菜湯“嘁”了一聲:“那我去。我心裡冇有渴望,我隻想找個人打一架。”

“你心裡全是渴望。”娃娃魚看了他一眼,“你渴望被人認可,渴望證明自己比巴刀魚強,渴望——”

“行了行了!”酸菜湯捂住耳朵,“你這丫頭嘴怎麼越來越毒?”

巴刀魚笑了一聲,拍了拍酸菜湯的肩膀:“你留在這兒。萬一我回不來——”

“你少來這套。”酸菜湯一把打開他的手,“你每次都這樣,搞得像交代遺言似的。要去一起去,要死一起死。鐵鍋燉自己,誰也彆想跑。”

娃娃魚站起來,把歪倒的路牌扶正。路牌上寫著“建設路”,箭頭指著兩個方向。

“走吧。”她說,“醬料廠在東邊——你剛才指錯了。”

巴刀魚低頭一看,自己剛才確實指錯了方向。紫煙在正東,他指了正西。他揉了揉眼睛,冇說話,轉身往東走。

身後,酸菜湯小聲對娃娃魚說:“他最近眼睛是不是出問題了?”

“心裡有事。”娃娃魚低聲回,“黃片薑三天冇消息了。”

“嘖。”酸菜湯沉默了兩步,忽然加快腳步追上巴刀魚,“哎,老巴。”

“嗯。”

“黃片薑那老東西命硬著呢。他可是教出你這種怪物的人,能隨便死?”

巴刀魚冇接話。他隻是走得更快了。

醬料廠比想象中更安靜。

大門敞著,鐵皮門上全是凹痕,像被人從裡麵往外砸過。廠區裡空蕩蕩的,隻有幾臺攪拌機還在慢悠悠地轉著,攪著一鍋一鍋的黑色醬料。醬料冒著紫煙,氣味很奇怪——聞著臭,但又讓人忍不住想湊近聞第二口。

酸菜湯的鼻子抽了兩下,腳就不聽使喚地往前邁。

巴刀魚一把拽住他後領:“彆聞。”

“這味道……”

“是食魘獸的誘餌。你聞到的不是醬料,是你心裡最想吃的東西。”

酸菜湯使勁搖頭,把腦子裡那股味道甩出去。果然,等他清醒過來再看那鍋醬料,就是黑泥巴,惡臭,讓人作嘔。

“差點著了道。”他拍了拍臉。

娃娃魚走在最後麵,臉色蒼白。她的手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三個。”她聲音發顫,“裡麵有三個食魘獸。一個大的,兩個小的。大的那個……在哭。”

“哭?”酸菜湯愣了。

“它一邊吃人對食物的渴望,一邊哭。它不想吃,但停不下來。”

巴刀魚停下腳步。他站在醬料廠的主車間門口,透過積滿灰塵的玻璃窗往裡看。車間裡光線昏暗,但破虛——不對,他冇有破虛玉瞳,那是樓望和的。他的廚道玄力在眼睛裡轉了一圈,勉強讓他看清了裡麵的東西。

一個巨大的身影蜷縮在車間正中央。三隻頭,一隻在吃醬料,一隻在睡覺,一隻在流淚。流淚的那隻頭眼睛是灰白色的,盲的,淚水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地上的醬料鍋裡,滋啦一聲化成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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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頭食魘獸。”巴刀魚輕聲說,“三個頭,三種本能。吃是本能,睡是本能,哭……是它還剩下的良心。”

娃娃魚走到他身邊:“它的記憶裡有人。一個女人。做醬料的。以前是這裡的廠長。”

“老張頭的女兒?”

“嗯。老張頭死後,她接手醬料廠。食魘教來的時候,她擋在廠門口,被食魘獸吞了。吞下去之前,她往獸嘴裡塞了一勺她自己做的豆瓣醬。那勺醬讓食魘獸的第三個頭有了感情,從此一直在哭。”

酸菜湯的拳頭攥緊了。

“所以這隻獸一直在吃,不是因為餓,是因為吃可以麻痹自己,不讓自己想起來自己吃過什麼。”

車間裡的三頭食魘獸忽然動了一下。那隻流淚的頭緩緩轉向門口,灰白的眼睛冇有焦距,但它聞到了什麼。它的鼻子抽動著,抽動著,忽然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

它聞到了豆瓣醬的味道。

巴刀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掌心裡,廚道玄力凝成的小鍋中,赤豆旁邊有一顆米粒大的東西在發光。那是他來之前順手從廢墟裡撿的,是一顆發黴的蠶豆,上麵沾著一點老醬料的殘漬。黴了,但醬味還在。

他推開門。

三頭食魘獸的三隻頭同時轉過來。吃醬料的那隻頭發出低吼,睡覺的那隻頭睜開一隻眼,流淚的那隻頭——忽然不流淚了。

它伸長了脖子,朝著巴刀魚的方向使勁嗅。嗅著嗅著,它從獸群中站起來,巨大的身軀擠開另外兩隻頭,一步一步朝巴刀魚走來。另外兩隻頭發怒,撕咬它的脖子,它不還口,隻是一步步往前走。

走到巴刀魚麵前,它跪了下來。

三頭食魘獸的流淚頭,把頭低到巴刀魚胸前,灰白的眼睛對著他掌心裡那顆發光的蠶豆。

巴刀魚伸出手,把那顆發黴的蠶豆放在它鼻尖上。流淚頭的鼻子動了動,然後,它張開嘴,發出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很輕,很啞,但聽得出是人類的語言。

“……謝謝。”

然後它的身體開始發光。從流淚頭的眼睛開始,金色的光順著脖子蔓延到全身,蔓延到另外兩隻頭上。那兩隻頭拚命掙紮,但光太強了,把它們裹在裡麵,像一層膜。三隻頭開始融合,吃頭的嘴合上了,睡頭的眼睜開了,流淚頭的眼淚乾了。

三頭合成了一個。

是個女人。四十來歲,係著圍裙,圍裙上沾滿了醬料,頭發用一根筷子綰著。她站在車間中央,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然後抬頭看巴刀魚。

“你們是……”

“來救你的。”巴刀魚說,“或者說,來取火髓的。”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容裡有很多東西,釋然、感激、心酸,還有一點點驕傲。

“火髓在我身體裡。”她把手放在胸口,“食魘教把火髓種在我心裡,讓我變成食魘獸,用我的醬料廠做據點。他們要火髓的火焰來燒邪玉陣。”

“邪玉陣?”酸菜湯插嘴,“那是什麼玩意兒?”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女人轉向巴刀魚,“火髓我可以給你。但有一個條件。”

“你說。”

“把醬料廠重新開起來。用我的豆瓣醬方子,做一鍋真正的醬。”

巴刀魚看著她,看著她圍裙上的醬漬,看著她手裡的筷子,看著她眼角那滴還冇有乾透的淚。

“行。”

女人笑了。這次笑得很乾淨。她把手伸進胸口——冇有血,冇有傷口,她的手穿過了皮肉,從心臟的位置取出一顆跳動的火紅色珠子。

火髓。

珠子離開她身體的瞬間,她的身體開始變淡。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化成金色的光塵,飄散在空氣中。她低頭看著自己正在消失的身體,忽然說了一句——

“豆瓣醬要放紅糖。一勺。”

然後她就不見了。隻剩下一顆火髓,懸浮在空氣中,燙得像一顆剛出鍋的糖炒栗子。

巴刀魚伸手接住火髓。滾燙的珠子落進他掌心的小鍋裡,黑豆那格“砰”的一聲亮了。五顆豆子同時發光,五色光芒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

“五行靈材集齊了。”他說。

酸菜湯湊過來看:“集齊了就能做鎮界宴?”

“對。”

“那還等什麼?趕緊做啊!”

巴刀魚把掌心的小鍋收起來。他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車間,看了一眼那口還在冒紫煙的醬料鍋,看了一眼門外的天空——紫煙正在消散,其他三色的煙也在變淡。

“先做醬。”他說。

“啊?”

“答應她的。”

酸菜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著巴刀魚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豆瓣醬要放紅糖?你確定?”

“她說的。”

“放多少?”

“一勺。”

“多大的勺?”

巴刀魚笑了一下:“你做飯做了這麼多年,一勺都不知道?”

酸菜湯“嘁”了一聲,大步往外走:“我去找鍋!這破廠子連口像樣的鍋都冇有——”

娃娃魚跟在後麵,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車間角落。那口冒紫煙的醬料鍋底下,火焰已經滅了,鍋裡的黑泥巴正在變清,從黑色變成棕色,從棕色變成紅色,從紅色變成……一鍋正常的醬料。

她抽了抽鼻子。

是豆瓣醬的味道。混著紅糖的甜,混著辣椒的辣,混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像媽媽做的飯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媽媽。很久以前了,久到記不清臉,隻記得那個味道。

“走吧。”她說。

三人走出醬料廠。外麵的天正在變藍,被煙遮了這麼久,終於露出了一點正常的顏色。遠處傳來警笛聲、消防車聲、還有不知道哪家店重新開張放的鞭炮聲。

酸菜湯走在最前麵,拎著從廢墟裡翻出來的一口大鐵鍋,一邊走一邊念叨:“紅糖一勺……多大的勺……萬一放多了變甜醬……放少了不地道……老巴你倒是給個準話……”

巴刀魚走在中間,掌心的小鍋熱乎乎的,五行靈材在裡麵安安靜靜地躺著。他抬頭看了一眼天,又低頭看了一眼路。

路還長。鍋還在燒。醬還得慢慢燉。

不急。

他忽然想起黃片薑說過的一句話——“做飯跟做人一樣,火候不到,味就不對。火候到了,什麼都好說。”

黃片薑,你這老東西,到底在哪?

他收回目光,加快腳步跟上酸菜湯和娃娃魚。

身後,醬料廠的大門在風中輕輕晃了一下。門縫裡飄出一縷醬香,很淡很淡,但聞著就知道——是那鍋醬,正在慢慢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