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民意

從招商局出來後,陳峰上了車,李建軍看陳峰臉色不好,什麼都冇敢問。

他跟了陳峰這麼久,也算了解了他一些,隻要他一沉默,腦子裡必然是在想什麼事。

陳峰靠在座椅上閉了幾秒眼,腦子裡不可抑製地浮現出那個畫麵。

馮磊在那個廢磚窯裡,渾身是血,端著警槍,一槍接一槍地打進已經倒地的徐國良身體裡。

那幾顆子彈,每一發都是定罪的鐵證。

“建軍,先回廠吧。”

李建軍應了一聲,車子駛出縣政府大院。

陳峰掏出手機,撥了蘇紅梅的號。

響了兩聲,電話接通了。

“紅姐,我有件事想找你幫忙。”

“啥事?”蘇紅梅似乎正在吃飯,能聽到放筷子的聲音。

“你能不能幫我找個刑辯律師,最好是打過命案的,費用什麼的不是問題。”

蘇紅梅愣了兩秒:“你要打官司?”

“不是我,是我一個小兄弟。”

“行吧,我也不多問了,我給你打聽打聽,半小時之內回你電話。”

半個小時後,蘇紅梅回了電話。

“我給你找了個律師,叫沈衛東,從業二十年,手上翻過七個死刑案子,四個改判。脾氣不怎麼樣,但本事挺硬的,而且就在你們省城。”

“聯係上了?”

“嗯,出場費十五萬,他說要先看卷宗,看完了覺得能打才接。”

“行,你把地址給我,我派車去接他。”

當晚十點,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錦程服裝廠大門口。

沈衛東不到五十,戴一副眼鏡,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皮包。

馬東把人引到二樓。

廠長辦公室裡,氣氛很沉悶。

劉浩坐在沙發一角,不停地搓手。張燕站在窗邊,雙臂交叉。王巧靠著辦公桌,手裡捏著一支筆。

陳峰起身迎上去。

“沈律師,辛苦了。”

沈衛東點點頭,簡單寒暄了兩句。

然後他直接把皮包放下,接過陳峰遞來的卷宗複印件,坐到茶幾前,翻開第一頁。

辦公室裡安靜得隻剩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陳峰給他倒了杯茶,默默註視著他。

“沈律師,我想請您看看,能不能定性為了正當防衛,或者防衛過當,有冇有操作空間。”陳峰試探性地問道。

沈衛東冇抬頭,手指在法醫報告那一頁停了幾秒。

十五分鐘後,他合上了卷宗,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鼻梁,神色凝重。

“陳總,我說句不好聽的。”

“您說。”

“這案子,走正當防衛,冇有任何可能性。”沈衛東把眼鏡重新戴上。

“範永昌開槍打碎徐國良大臂的時間節點,法醫報告寫得清清楚楚。從那一刻起,徐國良的右手已經完全無法持槍。”

“而馮磊撿槍開的那幾發子彈,間隔時間超過四秒……四秒。”沈衛東看向陳峰。

“公訴方隻需要證明一件事:在馮磊扣動扳機的時候,對方已經不具備致命威脅。這一條你無論如何過不去,什麼防衛都是空談。”

“常規辯護打下來,無期保底,判死緩我一點都不意外。”

這句話落地,辦公室像被抽走了空氣。

“死緩……“張燕聲音發顫。“那不就是……一輩子出不來了?

王巧冇說話,但捏筆的手指關節泛了白。

這裡麵冇有人比她更擔心馮磊的審判結果。

沈衛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打過太多案子,家屬崩潰、朋友絕望,但法律就是法律,不講情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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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說了,要看完卷宗才決定接不接。可目前看來……”

“沈律師,你先看看這個。”陳峰突然出聲打斷了他。

他轉身走到辦公桌後,拉開最底層的抽屜,拿出一個牛皮紙袋。

“這份材料,我不知道會不會出現在公訴檔案裡,但我認為它才是整件事的源頭。”

沈衛東接過紙袋打開。

第一頁,是一份手寫的時間線。

從1993年黃泥崗強拆開始,一直到二十天前馮磊被迫充當徐國良牽線木偶的全過程。

整整二十六年。

第二頁往後,是陳峰讓人秘密搜集和整理的證據清單,馮德順當年慘死的現場複印件、趙誌剛替徐國良頂罪的證詞筆錄、馮磊母親被迫四處搬遷的記錄、陳小月被綁架後慘遭毒打的傷情報告,以及馮磊在徐國良脅迫下,數次冒雨往返廢墟送物資的監控和時間軌跡。

沈衛東的翻頁速度越來越慢。

看到陳小月頸部被死死掐出的紫紅色勒痕照片時,他的手停頓了。

看到馮磊母親在農機站接到威脅電話的通話記錄時,他摘下了眼鏡。

沈衛東把材料放在茶幾上,抬起頭,眼神跟剛才判了死刑時完全不同。

“二十六年。”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二十六年的精神淩遲。殺父之仇、牽線木偶式的人身控製、親人被逐一要挾……”沈衛東站起來,在辦公室裡走了兩步。

“陳總,你知不知道有個法律概念,叫‘受虐者綜合應激反應’?”

“最高法前年有一個指導案例,一名長期遭受家暴的女性,在施暴者醉酒熟睡後將其殺害。從物證層麵來看,對方當時完全喪失了攻擊能力。但最終法庭判了防衛過當,三年。”

“關鍵就在於長期、持續、無法逃脫的恐懼與絕對壓迫,會導致當事人在極端應激狀態下喪失正常的判斷力。”

“當事人開槍的那一刻,可以論證為那根本不是冷靜的處決,而是二十六年極度恐懼積壓後的心理總崩潰!”

“如果按照這條路,主打‘長期迫害下的防衛過當’,再加上他配合警方擊斃持槍通緝犯的重大立功表現,我們還是有很大機會爭取到有期徒刑的。”

劉浩幾乎是從沙發上彈起來的:“有期?!幾年?”

“樂觀的話,五到八年。”

但沈衛東話鋒一轉,重新坐下來。

“但走這條路,有一個必須滿足的前提條件。”

“什麼?”王巧追問。

“民意。”沈衛東直視陳峰。

“公訴方一定會主張馮磊開槍行為極其惡劣,社會危害性極大。我需要證明恰恰相反,他的行為在當地老百姓心中不是犯罪,而是除暴安良的義舉!”

“法官不是冇有感情的機器,量刑存在巨大的彈性區間。能不能把刑期往下壓,甚至爭取到法外施恩,極大程度上取決於審判庭感受到的社會評價。”

“這個東西如果拿不出來,我前麵說的所有策略,全都是紙上談兵。”

辦公室裡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陳峰。

陳峰聽到民意這兩個字,眼睛亮了。

如果說打官司辯護他是個外行,但論起如何掀起輿論、如何彙聚群眾的聲浪,他陳峰說第二,這青澤縣冇人敢說第一。

當初的徐國良,不就是被他借著數千工人的民意硬生生逼上絕路的嗎?

他把煙蒂狠狠地摁進煙灰缸裡,嘴角勾起一抹決然的弧度。

“這個,我來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