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邊水往事54
臨時地牢裡光線昏暗，空氣又悶又沉。
坐在地上的郭立民一看見推門走進來的沈星，眼睛瞬間亮了，臉上立刻堆起欣喜又急切的神色，起身高聲喊道：“星哥！星哥你終於來了！你是來救我的對不對？”
他原本緊繃惶恐的模樣，瞬間像是抓到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滿心都盼著沈星能像之前一樣護著他。
可沈星麵無表情地直直看著他，一字一句沉聲發問：“郭立民，你老實說，你是不是真的出賣了大小姐，出賣了達班園區的消息？我要聽你親口說。”
聞言，郭立民臉上的喜色瞬間僵住，慌忙擺著手辯解，語氣慌亂又帶著哭腔：“星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沈星眼底攢滿了失望與怒意，終於壓不住心頭的火氣，冷聲質問：“不是故意的？那你為什麼會賣了好幾次消息？這些話都是你自己說的，你現在說不是故意的，讓我怎麼信？”
聽見沈星這麼說，郭立民臉上的慌張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委屈和不甘。
他情緒瞬間失控，語速又急又亂，開始瘋狂為自己開脫：“我也不想的啊！是你！是你讓我打著大小姐的旗號！
我也以為能借著大小姐的名頭安心在賭場打工賺錢，結果反倒處處受人欺負！”
他紅著眼睛，語氣裡滿是怨懟：“在賭場做事，彆人搶我的提成、扣我的工資，我一分錢都拿不到！可我需要錢！我家媽生著病，冇錢治病我能怎麼辦？我的妹妹，我記得跟你說過的，她讀書很厲害的，我要供她讀書，不能讓她像我一樣冇文化。”
說到後麵，他聲音都開始發顫，帶著極致的憋屈和恐懼：“還有傑森栗的手下林雷鳴他處處刁難我，甚至還想對我動手動腳！我也是個男人啊星哥！我是被逼到走投無路的，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出賣消息的！”
沈星見郭立民把所有過錯全部推給外界、推給境遇、推給旁人，從頭到尾，冇有半點對自己賣消息的愧疚與悔改，他震驚了，他……好像不認識這個郭立民。
郭立民又重重跪在冰冷的地麵上，朝著沈星拚命磕頭，額頭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語氣崩潰又淒厲：“星哥！救救我！我知道你有本事救我的！求求你救救我！”
他不停磕頭，情緒徹底失控，眼淚混著慌亂儘數湧出：“我媽還在等著我！她躺在病床上等著我回去！你行行好，讓我回去見我媽最後一麵行不行！”
“星哥我求求你！我真的知道錯了！我錯了！你之前讓我回國，我冇回去，這次、這次我聽話，我回去！”
他一遍遍地哭喊認錯，嘴裡翻來覆去都是生病的母親和求饒的話語，姿態卑微到了極致，拚命想博取沈星最後一絲心軟。
沈星再也看不下去郭立民這副模樣，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堵住，他轉身快步走出了地牢。
門關上的那一刻，緊繃許久的情緒徹底崩塌，所有強撐的冷靜轟然碎裂。
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肩膀劇烈顫抖，壓抑的哭聲徹底崩泄出來，哭得泣不成聲。心裡又酸又痛，密密麻麻的委屈和悔恨席卷了全身。
他腦海裡又浮現那個舍不得吃穿，卻會買小蛋糕，開開心心給他慶生的郭立民。那時的郭立民純粹又熱忱，簡簡單單，滿心都是純粹的歡喜。
可短短時日，那個真心待他的小兄弟，竟然變成了如今這副貪婪自私、顛倒黑白、出賣恩人、毫無底線的模樣。
他總覺得對方隻是境遇所迫，一次次不顧旁人勸阻，頂著壓力護著郭立民，為他撐腰，替他辯解。
到頭來，隻是他一廂情願的自我感動。
所謂的萬般無奈，不過是背信棄義的托詞。沈星哭得渾身發冷，心裡那點殘留的情誼和僥幸，在此刻，徹底碎得乾乾淨淨。
……
院長辦公室，
“咚咚咚~”
林微正在低頭處理文件，聽見敲門聲後，隨口應道：“請進。”
門被推開後，
“呃嗬、呃嗬、呃嗬！”
一陣陣響亮的哭嗝接連不斷響起，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明顯。
林微唰一下就抬起了頭。隻見沈星整個人一抽一抽的，一雙眼睛活脫脫像泡發的核桃，臉上淚痕斑駁，模樣狼狽又委屈。
見狀，林微差點當場笑出聲。但她穩住了，麵上不露半分破綻，語氣溫和從容：“先到沙發上坐一會，我給你泡杯茶。”
說完，林微起身走向一旁的泡茶臺。
剛轉過身背對著沈星的瞬間，林微的臉都扭曲了，無聲地笑了起來。實在是沈星這副哭到不停打嗝，又頂著核桃眼的模樣，太好笑了，讓她根本忍不住。
而沈星坐在沙發上不停深呼吸，拚命壓製著止不住往外冒的哭嗝，可越是憋氣，身體越是不受控製地一陣陣抽噎。
已經調整好表情的林微將茶水輕輕放到他麵前，拿出一根針，飛快在他身上紮了一下，沈星身上不受控製的哭嗝當即一下子止住了。
林微又坐在沈星的對麵，溫和的問道：“沈星，你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沈星看著林微，嘴唇開合了好幾次，最後下定決心開口說道：“大小姐，我想求您放了郭立民。他造成的所有損失都由我來賠償，求求您放他回國吧。”
沈星猛地站起身，撲通一下跪在林微麵前，說話斷斷續續顛三倒四，自己都知道道理上說不通，卻還是執拗地開口：
“大小姐，我知道……我的請求特彆冒昧。本來……本來從頭到尾都是我幫人辦錯了事，他變成這樣我心裡也難受。”
“可、可他畢竟是我的朋友，他確實做錯事情了，這個我明白的。但、但是他現在隻想回去見他媽媽最後一麵。”
“我知道，當初您跟我說的那些話是對的，是我不聽勸，才鬨成現在這個樣子。道理我全都懂，可我還是想，最後再幫他一回。大小姐，求求您了。”
他整個人語無倫次，反反複複，一邊愧疚一邊固執地懇求。
林微問道：“按理來說，郭立民應該為他的行為賠上一條命。不過，既然你要求情，那你就得留在達班園區打工十年，這樣苛刻的要求，你還要接著求情嗎？”
沈星猛地僵住，心裡一下子揪緊。十年的時間實在太過漫長，要被困在三邊坡整整十年，光是想一想就讓人心裡發慌。
可轉念一想，如果自己不肯答應，郭立民一定會死。他心裡是恨郭立民的背叛，卻又不忍心看著郭立民橫死在三邊坡。
短短片刻掙紮過後，沈星重重叩了下頭，連忙急促地開口：“大小姐，我願意，我願意留在園區打工十年。求求您，求求您饒了郭立民，放他一條活路。”
林微又問道：“沈星，你為什麼要為郭立民做到這個地步？”
沈星神情酸澀地說道：“大小姐，雖然我……我和郭立民，是來了三邊坡之後才認識的。可他之前……之前是真心對我好的。
“他有一本筆記本，一筆一筆記著所有開銷。而那本筆記本上，除了給家裡的開銷外，還有給我修電風扇、請我喝奶茶、買小蛋糕的賬，他舍不得給自己花錢，但他舍得為我花錢，他那時候真心當我是朋友。”
“大小姐，他之前真的是一個好孩子，他賺的錢給他媽媽看病，給他妹妹買學習資料，每次都幾百幾百的轉，可給自己花費從來不過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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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錯路了，可是他……他也不想做壞人的，是他的日子太苦了……”
“他確實做錯了事，我也知道他傷害了我，我心裡真的特彆難過，但是我還是想，最後幫他一把。”
林微問道：“十年的自由換他一命，你真覺得值得嗎？”
沈星癱坐在地上，哽咽地說道：“大小姐，我也說不清這麼做到底值不值得，我現在腦子裡冇辦法去衡量。可要是讓我眼睜睜看著他死在這裡，我沈星真的做不到，無論如何我都做不到。”
林微應道：“好，我答應你，用你的十年，換他一條命。”
聞言，沈星坐在地上眼淚止不住往下掉，反反複複說著：“謝謝您，謝謝您大小姐，謝謝您。”
林微勾唇一笑，三邊坡從不缺聰明人，唯獨缺永遠不肯變質的好人，這才是沈星身上獨一無二的閃光點。
……
得到林微的應允之後，沈星第一時間趕往地牢把郭立民接了出來。他心裡清楚單憑自己根本冇法順利把人送回國，隻能匆匆去找旦拓幫忙。
最後由但拓開車，載著麵無表情的沈星和神色憔悴的郭立民，一路趕往海關，也就是通往中國的邊境關口，準備送郭立民回國。
一路上三個人一言不發。
抵達口岸辦完所有手續，確定郭立民可以順利入境回國以後，沈星才說道：“郭立民，回國之後好好陪著你母親，未來……我不希望再在三邊坡看見你。”
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郭立民的臉頰滾落，他哽咽著輕輕應了一聲嗯，轉身朝著入關的通道走去。走出去幾步，他猛地停下腳步回過身子，撲通跪在地上。
“星哥，謝謝你。”
說完他重重朝著沈星磕了好幾個頭。
沈星抬手擦掉臉上的淚水，徑直轉身離開，冇有回頭，所以冇有聽見跪在原地的郭立民低聲喃喃：“星哥，我從來冇有出賣過大小姐，也冇有出賣過達班，我從頭到尾對不起的人，隻有你，隻有你……”
……
在外邊等著的但拓看到哭得一抽一抽的沈星，無奈地撓了撓頭。他現在真的不想再一路聽哭聲，隻好開口打斷：“沈星，你再哭我就把你扔在這裡不管了。”
沈星的哭聲非但冇有停下，反而噠噠噠跑向但拓，一把死死抱住他的胳膊，放聲嗷嗷大哭起來。
但拓懊惱地拍了下腦門，暗自埋怨自己多嘴，又覺得沈星的哭聲真的可以和細狗的有得一拚了。
沈星足足放聲大哭了十多分鐘，圍過來看熱鬨的人越聚越多，他漸漸不好意思再哭下去，哽咽著對著但拓說：“但拓，我們先走吧。”
兩人連忙快步鑽進車裡，車子迅速發動，匆匆駛離了這片無比尷尬的地方。
沈星哭得實在太過疲憊，眼淚流得太多，眼神慢慢變得渙散，眼皮不住地耷拉著，昏昏沉沉地想打瞌睡。
“啪！”
清脆的一巴掌落下，沈星猛地渾身一哆嗦，茫然轉頭看向但拓，完全不明白對方為什麼忽然打自己。
但拓單手握著方向盤，側頭瞥了一眼沈星開口說道：“大小姐說過，人哭得太久，或受到重大打擊的時候，是不能馬上睡覺的，容易會引發精神類的問題。”
聽完但拓這番話，沈星瞬間止住了抽泣，連忙好奇地問道：“但拓，你的意思是人哭著睡著，會得精神病嗎？”
但拓說道：“是嘞，哭著睡著人會變傻的。以前寨子裡麵有個小媳婦跟他老公吵架，哭著哭著就睡著了，第二天一覺醒來，人就傻了。”
“這事跟大小姐說了之後，她說哭著哭著睡著，有可能不是真的睡過去，是哭的大腦缺氧窒息昏過去的。”
“當然了，也不是個個都會這樣，是有可能。但是，你先彆睡，給聽見了？我怕你睡醒變憨包。”
沈星弱弱的應道：“知道了。”
但拓又問道：“沈星，你咋個哭得比郭立民還要慘？後悔救他一命了？”
沈星搖了搖頭低聲說道：“不後悔，但我也不知道怎麼了，就是控製不住想哭。”
但拓側頭看了眼沈星，又轉而說起了彆的事情，分散沈星的註意力。他格外喜歡此刻的沈星，心思純粹又乾淨。哪怕沈星說不清自己的情緒，可骨子裡透出的善良騙不了人。
往後，還要在一起共事整整十年呢。
……
另一邊，林微正逛著猜叔簡陋的臨時辦公室，笑著打趣：“哎呦，可委屈我家猜叔了。等新的正式辦公室建好，我給你置辦最好的茶具，再添置一堆好看的裝飾，一定給你裝得氣派又豪華。”
猜叔無奈擺了擺手，神色淡然：“不用在意這些虛的。”
“那怎麼能不在意。”林微挑眉笑道，“你現在可是達邦園區的一把手，早就不是以前的猜叔了，身份地位都不一樣了，排麵肯定得跟上。”
猜叔也調侃道：“不用這麼折騰，我說到底，還不是給你打工的。”
林微立刻接話：“哪能啊，我家猜叔可是實打實的一方人物，怎麼會是打工的，瞎說。”
猜叔被她說得失笑，連忙止住話題：“好了彆貧嘴了，坐吧，我們好好聊聊沈星的事。”
林微順勢坐下，說道：“沈星的事，確實該好好聊聊。你之前一直反對我和那邊的人打交道，而我之後也打算把重心放在上臺做手術上。
考察了後，我覺得沈星合適，他負責去對接那邊的人再合適不過，說到底，要他幫的也是自己國家的人，由他頂上剛剛好。”
聞言，猜叔揚起笑容，問道：“所以你借著郭立民，特意給沈星上了狠狠一課？”
林微勾了勾唇角，並不否認：“猜叔我費了這麼多心思，就是為了打磨與考驗他。之後你儘管狠狠用他，不然我這一番苦心，豈不是白白浪費了。”
猜叔神色滿意地說道：“沈星確實合適，你現在的身份太敏感，不適合親再自去對接那邊的人。
否則一旦出事，給整個達班園區帶來的後果根本無法預估。我們明麵上必須做中立的第三方，不沾任何一方的糾葛，隻有這樣，達班園區才能穩穩立足，長久發展。”
林微又說道：“那這件事就隻能拜托猜叔你了，由你去勸說沈星，後續所有安排也交給你來定，我就不再出麵插手。”
猜叔高興的點了點頭：“行，這件事由我來辦，你去忙你的。”
林微就笑著應下了，兩人又愉快的聊起了達班園區的其他事。
其實，郭立民的背叛，是林微與郭立民提前商定好的一場戲。而這件事是兩人之間的單線秘密，隱秘到連王安全都被徹底蒙在鼓裡。
所以除了林微，所有人的視角裡，郭立民就是那個貪圖利益的叛徒。
林微執意留下沈星，也從來不是一時心軟。沈星本性善良、有底線、知感恩、重情義，稍加調教，是最適合遊走灰色邊界、擔任緝毒線人的絕佳人選。畢竟他身上的乾淨、純粹、可控，是旁人替代不了的特質。
除此之外，林微心裡更藏了一層考量。自從猜叔猜到帕卡滅寨之事是自己的手筆後，猜叔行事愈發急躁，為了穩住他，林微才刻意將明麵事務交托出去。隻有這樣，猜叔緊繃的神經，才能放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