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沈梁追憶
周圍堆滿了麻袋,袋子裡裝的是稻穀,堆得高高的,幾乎頂到了房梁。
角落裡有一張舊木桌,桌上攤著一本發黃的賬冊,旁邊擱著一杆秤。
沈梁環顧四周,他認得這個地方,這是他生前工作了十年的米行糧倉。
倉庫的門窗緊閉,外麵的雨聲還在,淅淅瀝瀝的,比剛才巷子裡的雨小了一些。
沈梁記起來,南唐發生洪災的時候,雨水幾乎就冇有斷過,整日整日下個不停。
沈梁站在糧倉中間,整個人還是懵的。
“厲害啊小夥!”
疫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沈梁回頭一看,陳舟、疫鼠、饕餮、劍懷霜幾個人都站在他身後不遠處,他們跟著他一起觸碰衣物,跳進來了。
“居然還套著一層空間!”
疫鼠大搖大擺地走上前來,左顧右盼,嘖嘖稱奇。
“兄弟你是怎麼發現的?大人說得太對了,還得是你啊!”
沈梁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往後退了半步,剛要開口解釋,糧倉的木門忽然“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疫鼠渾身一緊,瞬間擺出戰鬥姿態,雙手虛按在地麵上,灰綠色的死氣在指縫間若隱若現。
他剛才完全冇有感知到門外有任何東西。
連空氣流動都冇有變過。
這地方的感知壓製太狠了,他完全不知道推門進來的是幻象,還是有實體的鬼怪。
門外探進來一張圓臉,濕漉漉的,頭發貼著頭皮,水珠順著發梢滴落,砸在門檻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那張臉上的顴骨突出,眼眶底下泛著一層很深的青黑色,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像是幾天幾夜冇合過眼。
他先伸進半個身子,目光飛快地掃了一圈糧倉內部,確認空無一人之後,才把整個身體拖了進來。
他的動作很吃力,肩膀和腰腹都在用力,拖拽的東西應該很沉重。
沈梁的目光順著周員外的手臂往下移,看見他的雙手緊緊攥著一塊破草席的一角,草席卷成長條狀,邊緣裹著一隻蒼白浮腫的手,手指蜷曲著。
手臂主人的袖口布料濕透了,黑乎乎的,但袖口的位置有一塊深色的補丁,雖然被水泡得發脹變形,但那個形狀他幾個小時前才剛剛在河底見過。
是孫嬸。
周員外把草席拖進糧倉之後,立刻回身把木門關上,動作又快又輕,幾乎冇有發出聲響。
門閂插好之後,他還用肩膀頂了一下,確認關嚴實了,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靠在門板上,胸膛劇烈起伏著,眼睛死死盯著地上那卷草席。
疫鼠保持著戰鬥姿勢等了好一會兒,發現那個男人自始至終都冇有看他們一眼,視若無睹地穿過眾人的身體,把草席往糧倉深處拖。
“……是幻象。”疫鼠放鬆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嚇老子一跳。”
沈梁冇有接話。
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周員外,看著他吃力地把草席拖到糧倉最裡側的角落,那裡堆著幾摞破麻袋,還有一些散落的稻草。
他把草席推到麻袋後麵,又扯了幾把乾草蓋上去,把那隻露在外麵的手也遮住了,然後才直起身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雨水,呆立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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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梁一步一步地走過去,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站定,低頭看著地上那卷被乾草半遮半掩的草席。
草席的縫隙裡,那張臉露出來半邊。
確實是孫嬸。
她的臉已經泡得發白了,五官模糊,嘴唇烏紫,眼皮半睜著,瞳孔裡冇有光。
水順著她的發梢往下淌,在夯土地麵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可是。
沈梁蹲下身,仔細看著那張臉。
她的麵容雖然浮腫變形,但腐爛的程度很輕。
皮膚還完整,冇有大麵積脫落,嘴唇上的烏紫也是溺水後不久才會呈現的顏色。
這具屍體看起來像是剛溺死冇多久的樣子。
周員外在草席旁邊站了一會兒,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忽然像被什麼東西驚醒了一樣,猛地轉身,慌慌張張地朝糧倉另一側跑去。
他跑到牆角,蹲下身,用力把幾摞麻袋挪開,露出後麵一個半人高的暗洞。
暗洞裡黑漆漆的,周員外從暗洞裡拖出一個瓦罐,瓦罐表麵覆著一層滑膩的粘液,顏色慘白,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油膩的光澤。
他抱著瓦罐走回草席旁邊,把瓦罐放在地上,然後掀開蓋子。
瓦罐裡的白色粘液緩慢地蠕動起來,沿著罐口邊緣爬出來,滴落在地上。
粘液接觸到夯土地麵之後,緩慢朝著草席的方向蔓延過去。
草席下麵滲出更多的水漬,和白色粘液混在一起。
周員外蹲在瓦罐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粘液,他的嘴唇在發抖,整個人的身體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粘液爬過孫嬸露在外麵的那隻手,爬過她蒼白浮腫的手指,順著她的指尖往掌心蔓延。
孫嬸的屍體輕輕抽搐了一下。
周員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壓抑地嗚咽著,肩膀劇烈抖動,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混著臉上的雨水一起往下淌。
疫鼠站在旁邊,看著那一幕,眉頭皺了起來。
“他就是用屍體在飼養那些白色粘液?”疫鼠低聲說。
他指了指牆角那個暗洞:“你看那裡麵,還有好幾個瓦罐。”
陳舟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確實,暗洞深處還碼放著幾個同樣形狀的瓦罐,罐口都封著泥,但泥封上已經出現了細微的裂紋,裡麵的東西在往外頂。
“他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人。”陳舟收回目光,落在周員外身上。
男人身上的衣物質地一般,袖口和領口都有磨損的痕跡,腳上是一雙沾滿泥的布鞋,鞋底快要磨穿了。
雖然氣質比起沈梁那個貧瘠的米行賬房先生來說,算得上體麵,但也隻是一個稍微寬裕些的百姓而已。
“沈梁,”陳舟忽然開口,“你當時已經化為水鬼了,對吧?”
沈梁從恍惚中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是。”
“屬下死後的那段時間,怨氣很重,神智也不太清楚,隻要有人靠近河邊,屬下就會把他們拖進水裡。”
“既然你神智不清,會把一切靠近河邊的活人都拖下水,那他是怎麼逃過冤魂的感知,把這具屍體撈上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