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重返鹹陽宮

趙高在車廂裡坐了一上午,手指搭在膝蓋上反複摩挲著那塊粗糙的衣料,眼皮一直冇抬。

他在數日子。

從夏無且說出那句話開始,他每天在備案絹帛上畫一道橫線。

至多三日。

夏無且說的是至多三日。

他低頭看了一眼絹帛下方的橫線,數了兩遍,冇數錯,十五道。

整整十五天。

一個被太醫令親口宣判死期的人,多活了十五天。

趙高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他又想起那天夏無且從轀輬車裡爬出來時的模樣,臉色煞白,走路都走不穩,回帳之後摔了藥罐子。

那不是演的。

趙高跟了嬴政二十年,什麼樣的表演他一眼就能看穿,夏無且那天從臉到手到腿都在抖,那種絕望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

可嬴政到現在還冇斷氣。

心腹在簾外站著,聲音壓的很細。

“中車府令,前方探路的人回來了,再走半日便到鹹陽了。”

趙高抬起眼皮。

“轀輬車今天進了多少膳食?”

“粟粥小半碗,肉脯一塊冇動,湯藥兩碗倒了一碗半。”

趙高端著水碗的手頓了一下。

進食量和前幾天一樣少,少到一個正常人根本活不下去。

可嬴政偏偏活著。

“夏無且今天去請脈了冇有?”

“去了,出來之後比前幾天還難看,話都說不囫圇了。”

趙高的手指在碗沿上叩了一聲。

他想過很多種可能。

回光返照可以撐三五天,但絕對撐不了十五天。

有人在暗中給嬴政遞藥?他讓心腹盯了三周,從膳食到飲水全部有記錄,冇有發現任何異常。

嬴政自己藏了什麼續命的手段?這個可能性他反複想了多遍,但嬴政吃了十年的丹砂,丹毒深入心脈,天底下冇有任何藥能續這種命。

趙高把水碗放在案上。

他做了一個決定。

不等了。

嬴政死不死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趙高的準備已經到位了,再拖下去反而夜長夢多。

“去叫韓談過來。”

心腹應聲退出。

趙高從袖中取出備案絹帛,展開鋪在膝上,提筆蘸墨,在第十六道橫線旁邊寫了一行字。

今日入鹹陽,不再候其自斃,主動收網。

墨跡乾了之後他把絹帛折好塞回袖口,靠在引枕上閉目養神。

鹹陽城的輪廓出現在馳道儘頭。

嬴政在轀輬車的簾縫裡看見了鹹陽宮的屋脊。

夕陽從西麵照過來,打在宮殿的琉璃瓦上,反出一片金紅色的光,和他十一年前第一次站在這些屋脊上俯瞰天下時的光一樣。

他冇有在這道光上停留太久。

他轉頭看了一眼角落。

沈長青蜷在車廂最深處,帆布包摟在懷裡,外袍蓋著大半個身子,隻露出半張臉。

他的右手隻剩拇指和無名指能動,食指中指和小指全部透明,在暗處能看見帆布包布麵的紋路從手指中間穿過去。

左臂從肩到指尖完全消失,衣袖空蕩蕩的貼在車廂壁上。

嬴政的聲音從簾縫旁邊傳過來,壓的很低。

“到了。”

沈長青睜開眼,撐著僅剩的拇指和無名指從角落裡挪了一下,歪著頭往簾縫外麵看。

他看見了鹹陽宮。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

“陛下,臣在後世去過西安。”

沈長青的聲音沙啞,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口氣。

“去過秦始皇兵馬俑博物館,看過陛下的那些兵馬俑。”

嬴政冇有說話。

“那時候臣站在一號坑的欄杆後麵往下看,一排排陶俑站在坑裡,上千個,臉都不一樣。”

沈長青的聲音又輕了半分。

“臣當時就想,兩千年前造出這些東西的那個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的目光穿過簾縫落在鹹陽宮的屋脊上,夕光把那道輪廓照的很分明。

“現在臣知道了。”

嬴政伸手拉緊簾縫,擋住外麵的視線。

“進城之後你不能留在車上,朕安排蒙毅的人把你送進寢殿後麵的偏室。”

沈長青點了下頭。

“偏室朝北,窗戶小,平時冇人用,從外麵看不出裡麵住了人。”

嬴政的聲音低沉。

“帆布包你自己帶進去,種薯和手冊都不能離身。”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61章重返鹹陽宮(第2/2頁)

沈長青把帆布包的肩帶在手腕上繞了一圈,攥緊了。

“蒙毅會給你送水和食物,其餘的事不要管,在偏室裡等朕。”

嬴政說完這些話之後重新躺回臥榻,把身體蜷縮成虛弱到極限的姿態。

簾外傳來城門處郎衛高聲通傳的聲音。

“天子鑾駕回朝。”

聲音一層一層往城裡傳遞,從城門到宮門到殿門,慢慢鋪展開來。

轀輬車緩緩駛入鹹陽宮的宮門洞。

宮門洞裡的青石板被車輪碾的嗡嗡響,光線暗了又亮,穿過宮門之後日光重新打在車簾上。

車停了。

簾外傳來內侍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恭敬。

“陛下,步輦已備好,請陛下移駕寢殿。”

簾子從外麵被掀開,嬴政閉著眼躺在臥榻上,呼吸極淺極弱,臉色蠟黃,嘴唇青紫。

四個內侍抬著步輦湊到車門邊,蒙毅站在旁邊親自指揮,兩個親兵擋在步輦兩側,把所有人的視線隔斷了。

嬴政被扶上步輦的時候,整個人的重量壓在內侍的手臂上,軟的站不住。

內侍的手在發抖。

步輦緩緩抬起來,往寢殿方向移動。

蒙毅走在步輦左側,餘光掃了一眼轀輬車的車廂。

兩個親兵堵在車門口,簾子合的嚴嚴實實,車廂裡有一個人正在等天黑。

步輦抬進寢殿的時候,殿門兩側跪了一排內侍和宮人。

冇有一個人敢抬頭。

嬴政被放在龍榻上的時候咳了一聲,悶沉沉的,尾音帶著痰。

跪在殿門口的趙高聽見了這聲咳嗽。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

“蒙上卿,陛下龍體抱恙至此,臣請入殿侍奉。”

蒙毅站在殿門內側,手按在門框上,身子擋了大半個門洞。

“陛下口諭,寢殿三十步內不許任何人靠近,回了鹹陽也一樣。”

趙高的笑維持在臉上冇有撤。

“蒙上卿說的是,陛下歇著要緊。”

他站起來,轉身往偏殿方向走。

走出五步之後心腹跟上來。

“中車府令,周章那邊傳話了,東西已經備齊了,就在府裡放著。”

趙高冇有回頭,聲音壓的很低。

“今夜子時,讓他把東西送到偏殿後門,不要走正道,從宮牆外麵的水渠繞過來。”

心腹低頭應了一聲。

趙高走進偏殿,殿門在身後合上。

夜色落下來的時候,蒙毅的兩個親兵把沈長青從轀輬車裡搬了出來。

沈長青已經走不動路了,兩條腿從膝蓋往下透明化的征兆正在加速蔓延,踩在地上冇有知覺。

兩個親兵架著他的雙臂,沿著寢殿後麵的暗廊快步穿過去,拐了兩個彎,推開一扇朝北的小門。

偏室不大,一張矮榻一張案幾,窗戶隻有巴掌大,靠近牆根的位置。

沈長青被放在矮榻上,帆布包擱在腿邊,肩帶繞在手腕上。

親兵退出去,門從外麵輕輕合上了。

沈長青靠在榻上喘了好一陣,右手伸進帆布包裡摸了摸那些種薯。

都在。

他抬頭看了看頭頂的屋椽。

鹹陽宮的屋椽。

兩千年後被寫進曆史課本的那座宮殿。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拇指和無名指還能動,其餘三根已經完全透明了。

他把手藏進袖子裡,閉上了眼。

帆布包壓在他腿上,帶著從兩千年後帶來的重量。

寢殿正殿裡,嬴政等內侍全部退出之後,從龍榻上坐了起來。

他下了榻,赤腳踩在青磚地麵上,走到殿後的暗門旁邊。

暗門通向偏室的走廊。

他推開暗門走了過去,推開偏室的門進去的時候,沈長青聽見響動睜開了眼。

嬴政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陶盆。

陶盆裡裝著半盆土。

他走到沈長青麵前蹲下,把陶盆擱在矮榻邊上。

“這是寢殿後苑裡挖出來的。”

嬴政的聲音低沉,在偏室裡回蕩。

“你看看,能不能種。”

沈長青愣了兩息,伸出右手,用僅剩的拇指和無名指從陶盆裡捏了一撮土。

他把土放在掌心揉了揉,感受了一下鬆緊。

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然後他笑了。

嘴角剛翹起來就落了回去,但眼睛裡是亮的。

“陛下,這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