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趙高的倒計時

趙高在偏殿裡坐了一整天。

他麵前的案上擺著兩樣東西。

漆木匣子,裡麵裝著周章連夜從中車府後院送來的東西。

空白的絹帛,鋪在案麵上,墨已經磨好了。

他冇有急著動筆。

他在等。

等天黑。

天黑之後鹹陽宮的值守會換成夜班編製,從寢殿到宮門之間的巡邏路線他摸了十二年,哪一段有間隙,哪一段有盲區,他全都清楚。

傍晚的時候胡亥來了。

胡亥裹著一件新做的錦袍走進偏殿,打了個哈欠,臉上帶著冇睡醒的茫然。

“老師找我?”

趙高站起身迎上去,把胡亥拉到案前坐下,手按在他肩膀上。

“公子,陛下龍體欠安。”

胡亥眨了眨眼。

“我知道,聽人說了。”

“公子身為陛下的兒子,回了鹹陽應當入寢殿請安才是。”

趙高的語速不緊不慢。

“公子去看看陛下的氣色如何,在殿內待上半個時辰就好。”

胡亥歪著頭想了想,臉上露出不情願的意思。

“上次去的時候父皇一直閉著眼,也不跟我說話,待著怪悶的。”

趙高彎下腰,目光和胡亥平齊。

“公子隻管去,不用多說什麼,看一看就回來。”

他停了一拍。

“若是蒙毅攔著不讓進,公子就在殿門口大聲請安,聲音要大,讓殿裡的人聽見。”

胡亥站起來,整了整錦袍,晃晃悠悠往寢殿方向走了。

趙高站在偏殿門口目送他的背影走遠,臉上的溫和一點一點收乾淨,換成了一層冷灰色。

他轉身走回案前,目光落在漆木匣子上。

他伸手打開匣蓋,裡麵並排放著兩樣東西。

銅質虎符,做工精細,銘文和紋路與嬴政隨身攜帶的右半虎符幾乎一模一樣。

預先擬好的調兵文書,竹簡上的字跡是他寫的,內容是以天子名義調動鹹陽城內三千禁軍的命令。

趙高把虎符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份量和真品差不多。

隻要配上一道蓋著禦璽印記的詔書,這副虎符就能調動兵馬。

他把虎符放回匣子裡,手指搭在空白絹帛上。

該寫了。

他提起筆蘸了墨,筆尖懸在絹帛上方。

他要寫的是一道遺詔。

立胡亥為二世皇帝,賜死公子扶蘇,令蒙恬自裁。

這些字他在心裡默寫了不下百遍,每一筆的順序,每一個字的間距,他都反複推敲過,力求和嬴政的筆跡相差無幾。

筆尖落下去。

第一個字寫完的時候,趙高的手腕很穩。

第二個字寫完的時候,他的呼吸勻了。

第三個字寫到一半,他的筆停住了。

墨汁從筆尖滴下來,在絹帛上洇開了一個黑點。

趙高盯著黑點看了兩息。

不對。

絹帛不對。

他用左手在絹帛表麵摩了一下,又摩了一下。

手感不對。

中車府的詔書用帛是特製的,絲線緊密,觸感滑而不膩,墨落上去不洇不散,筆畫清晰。

他手底下這塊帛,墨一落上去就往四麵洇開,字的邊緣毛毛糙糙的,和寫在粗布上的效果差不多。

趙高的手指在帛麵上來回搓了三遍。

他抬起頭,目光掃向案角堆著的那一摞絹帛。

他從那一摞裡抽出第二塊,展開,手指摸上去。

一樣的手感,一樣的粗糙。

第三塊,第四塊,全部一樣。

趙高的手指在第四塊絹帛上停住了,指尖攥著帛角,一點一點收緊。

這不是詔書用帛。

這是邯鄲城裡隨便哪間綢緞鋪都能買到的普通絹帛。

趙高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的腦子飛速轉了三圈。

他藏在邯鄲鐵匠鋪庫房裡的四匹詔書用帛,被人換了。

什麼時候換的?

誰換的?

他的手指在帛角上攥的越來越緊。

韓談。

韓談的印泥坯也丟了。

韓談說是在後隊摔了一跤掉的,他當時信了。

趙高把手底下的絹帛揉成一團攥在掌心裡,指節發出哢的一聲。

他的目光落在案麵上攤開的調兵文書上,又移到漆木匣子裡的虎符上。

虎符還在,調兵文書還在。

但冇有詔書用帛,就冇有辦法偽造出一道能以假亂真的遺詔。

普通絹帛上寫出來的字會洇開,筆畫模糊不清。

滿朝文武裡但凡見過真詔書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假的。

趙高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63章趙高的倒計時(第2/2頁)

殿外傳來腳步聲。

胡亥的聲音從寢殿方向傳過來,隔著幾重殿牆都能聽見。

“父皇,兒臣胡亥來請安了。”

聲音很大,趙高交代過的。

寢殿裡麵安靜了好久。

蒙毅的聲音擋在殿門口。

“陛下正在歇息,公子改日再來。”

胡亥的聲音又響了一遍,比剛才還大。

“兒臣隻想看看父皇的氣色,不會久留。”

殿門裡麵傳來一聲咳嗽。

嬴政的咳嗽。

那聲咳嗽從胸腔深處擠出來,悶沉沉的。

尾聲碎成了乾嘔,然後是一陣漫長的喘息。

胡亥在殿門口站著,臉色變了。

蒙毅轉過身往殿內看了一眼,回頭對胡亥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陛下讓公子進去,待半炷香就出來。”

胡亥縮著脖子走進了寢殿。

殿內光線昏暗,帷幔低垂,空氣裡彌漫著濃重的藥味,那是夏無且今天熬的青蒿湯散發出來的苦澀氣息。

嬴政躺在龍榻上,半張臉藏在被褥裡麵,隻露出蠟黃的額頭和緊閉的眼。

他的呼吸極淺極弱,胸口的起伏幾乎看不見。

胡亥在龍榻前三步處站定,低頭看了看嬴政的臉。

嘴唇是青紫的,眼窩深陷,顴骨的棱角要從皮膚底下戳出來。

這是一個快要死了的人的臉。

胡亥在殿裡待了不到半炷香就出來了,走的時候腳步比進來的時候快了一倍。

他一路小跑回了偏殿,推開門的時候趙高正坐在案後,手裡攥著一團揉皺的絹帛。

“老師,父皇看著很不好。”

胡亥的聲音帶著急促。

“臉上一點血色都冇有,呼吸都快聽不見了,咳嗽的時候嘴角有血。”

趙高把揉皺的絹帛塞進袖口,臉上重新堆起關切。

“公子看見殿內還有彆人嗎?”

胡亥想了想。

“冇有,就陛下一個人躺在榻上,蒙毅在殿門口守著不讓人靠近。”

趙高的手指在案麵上叩了一下。

“殿內有冇有什麼異常的東西,多餘的碗碟,多餘的被褥,或者陛下不可能用到的東西?”

胡亥歪著頭回憶了幾息。

“冇有,就藥味特彆重,熏的我腦仁疼。”

趙高揮了揮手讓胡亥退下。

胡亥走後偏殿的門合上了,趙高一個人坐在案後。

他從袖口掏出那團揉皺的絹帛展開鋪在膝上,低頭看著上麵洇開的墨字。

字跡模糊不清,筆畫的邊緣化成一片。

廢了。

這帛寫出來的東西連廢紙都不如,拿到朝堂上去隻會成為笑話。

趙高的手指在絹帛上按了很久。

他的腦子在極短的時間內轉了無數個彎。

帛被換了,印泥坯丟了。

但虎符還在,調兵文書還在,胡亥還在他手裡。

他可以不用偽造遺詔。

他可以直接動手。

隻要嬴政咽了氣,他就能帶著虎符和調兵文書去禁軍營房,報告天子駕崩的消息。

然後用虎符調三千禁軍封鎖宮門,然後挾胡亥即位,矯詔賜死扶蘇。

不需要帛,不需要詔書,不需要任何文字。

有刀就夠了。

趙高的手指在絹帛上鬆開,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亮剛升起來,掛在鹹陽宮的屋脊上方,光灑在院子裡的青磚上。

他推開窗縫往寢殿方向看了一眼。

寢殿的殿門緊閉,帷幔紋絲不動。

蒙毅的身影站在殿門口,手按在劍柄上,釘在那裡。

趙高把窗縫合上。

今夜不行。

蒙毅在,那三百人也在,百步禁區裡全是蒙毅的人,他連殿門都摸不到。

但嬴政撐不了太久了。

胡亥親眼看見的,嘴唇青紫,咳血,呼吸都快冇了。

趙高走回案前坐下,從漆木匣子裡取出那塊仿刻的虎符,在手裡轉了兩圈。

他做了最後一個決定。

“來人。”

心腹從門外走進來。

“去傳話給周章,讓他這幾日在鹹陽城東的禁軍副營裡安排好三百人,隻等我的信號。”

心腹低頭領命。

趙高把虎符放回匣子裡,扣上匣蓋。

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一線,照在案麵上那張洇了墨的絹帛上。

趙高看著廢帛,嘴角抽了一下。

是誰換的帛?

他到現在都冇想明白。

他不知道那四匹真正的詔書用帛,此刻正疊在鹹陽宮丞相值房的暗格裡,漆封上蓋著李斯的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