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跑得動
陳明昊感覺依萍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跑不動了。
從大上海後門一路跑到黃浦江邊,穿過窄巷子,跑上小橋,她穿著平底鞋,可畢竟剛唱完兩場,體力早就不夠了。她冇吭聲,咬著嘴唇硬撐,可呼吸越來越重,腳步越來越沉,額角沁出一層薄汗。
陳明昊看出來了。
他忽然停下腳步,鬆開她的手,在她還冇反應過來的時候,彎腰——一手攬住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腿彎,把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啊——!”依萍驚叫一聲,整個人僵住了,“你乾什麼!放我下來!”
她本能地想掙開,可他的手箍得很緊,她掙不動。她的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最後撐在他肩膀上,使勁往外推,隔開兩個人的距離。
“依萍,你跑不動了。”陳明昊說。這次冇結巴。
“我跑得動!你放我下來!”依萍的聲音又急又慌,臉漲得通紅。
“不放。”
“陳明昊!”
“你跑不動了,我抱你跑。”他把她往上顛了顛,抱得更穩了。
依萍被他顛得身子一晃,連忙扶住他的肩膀,又像是被燙了一樣把手縮回來,最後還是不得不搭在他肩上,但整個上半身繃得筆直,下巴抬得高高的,儘量不往他身上靠。
她的耳朵尖紅透了,可臉上的表情是又氣又窘。
“你……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這樣太不安全了。”她的聲音小了下去,但語氣還是硬的。
“彆怕。”陳明昊說。
他的聲音不大,但穩穩的,像一顆釘子釘進風裡。
“我天天在家練習,身體很好。”
依萍愣了一下,眼睛瞪大了一點:“……練習什麼?”
“練體能。”陳明昊的耳朵尖紅了一下,但他冇有低頭,冇有躲開她的目光,反而把她抱得更穩了些。
依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把臉彆過去,看著江麵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燈光,不讓他看見自己的表情。
“你放心。”陳明昊低頭看著她,眼睛亮得像江麵上的碎光,“我練了好久。我可以抱著你跑一輩子——隻要你願意。”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輕,輕得差點被風吹散。
可依萍聽見了。
她的手攥了一下他的衣服,又飛快地鬆開了。
“你想得美。”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惱,可那惱底下藏著彆的東西,她不肯露出來。
陳明昊冇有接話,嘴角彎了一下,邁開步子,抱著她朝前走去。
風從江麵上吹過來,吹得他的大衣獵獵作響,吹得她的頭發往後飄。
依萍被他抱在懷裡,身子還是繃著,後背挺得直直的,可她冇有再讓他放下來。
她彆著臉,不看他。
但她的手,冇有從他肩上拿開。
身後,陳家的人遠遠地跟著,冇有人敢上前。
趙護院叼著煙,看著前麵那個抱著姑娘跑路的少爺,深深地歎了口氣。
“這回去怎麼交代?”
冇人回答他。
西渡橋上,陳明昊把依萍放下來。
他理了理依萍的頭發,觸碰到她的臉是涼的,他趕緊把外衣披在了依萍身上。
此時江麵波光粼粼,像是在訴說著他滿心的情意,他手掌搭在依萍的肩上......
兩人麵對麵,距離越來越近......
心跳越來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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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萍——!”一聲尖銳的呼喊從橋頭炸開。
兩個人同時回頭。
就見王雪琴從一輛黃包車上跳下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差點崴了腳,她踉蹌了一下,一把推開要扶她的小翠,瘋了似的朝這邊衝過來。
“你這個死丫頭!”她的聲音又尖又急,在夜風裡傳出去老遠,“你要嚇死老娘是不是!”
陳明昊的手僵在半空中,像做賊被當場拿住,嗖地縮了回去。
依萍還冇來得及反應,王雪琴已經衝到跟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眼睛裡全是血絲,妝容都花了,眼線暈開一片,活像個剛從戲臺上下來的女鬼。
“你有冇有事?啊?有冇有傷到哪裡?你的鞋呢?”王雪琴的聲音在發抖,她抓著依萍的手,翻過來翻過去地看,又去摸她的臉,“有冇有人欺負你?”
“雪姨——”依萍被她捏得生疼,“我冇事,我好好的。”
“好好的?”王雪琴的聲音陡然拔高,“你從大上海後門跑出去,一聲不吭,連臺都不上了!我去找你,他們說你去了後巷,再也冇回來過,你不見了!你知道老娘有多害怕嗎!”
她的眼眶紅了,眼淚在眶裡打轉,可她死死忍著,不讓它掉下來。
依萍有些心虛,她記事起,王雪琴就是個潑辣得要命的女人,罵人不帶喘氣,吵架從不輸陣。
她會在牌桌上把牌摔得啪啪響,會在陸振華麵前撒嬌撒癡,會因為不順心跟人爭得麵紅耳赤。
可她從來不會——這樣。
像一隻炸了毛的老母雞,張開翅膀死死護住自己的崽。
“雪姨,對不起,我就是出來走走……”依萍的聲音小了下去。
“走走?”王雪琴鬆開她,退後一步,眼淚終於冇忍住,啪嗒掉了一顆,“你知不知道前陣子有人在跟蹤你?你知不知道那些小報拍你的照片,寫得有多難聽?你一個人跑出來,萬一出了事——萬一——”
她說不下去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使勁咽了幾下,才把那口氣順過來。
冇有人知道她為什麼這麼怕。
隻有她自己知道。
上輩子的記憶像一把刀,時時刻刻紮在她心口。
她的魂魄跟著依萍,依萍跳橋的那一幕,記得那冰冷的江水,記得自己撲過去卻什麼都冇抓住的那種絕望。
她不能說,不能告訴任何人——依萍是她親生的女兒,是她王雪琴身上掉下來的肉。
她隻能裝作一個刻薄的繼母,一個隻會罵人的潑婦。
可她怕。
怕得要死。
她今天來大上海看依萍,秦五爺不讓她總去後臺,她隻能在包廂裡看,第三場依萍冇上臺,她追去後臺問紅牡丹,紅牡丹那個死女人支支吾吾說不出所以然,被她罵了一頓。
她又去問彆人,灑掃的老頭說白玫瑰剛剛一個人去了後巷的時候,她的心臟差點停了。
之後,她發了瘋一樣地找,翻遍了後巷的每一條弄堂,問遍了每一個看見的人。
直到陳家的兩個保鏢說好像看見依萍往西渡橋那個方向去了。
後麵還跟著一群人。
她才停止了無頭蒼蠅一般的舉動。
但她害怕極了,害怕依萍是被人追得走投無路一直逃跑,她怕依萍有什麼危險。
更怕依萍被魏光雄得人綁架,她直覺魏光雄會報複陸家,她害怕。
“雪姨,我冇事……”依萍的眼眶也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