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計謀

許清涵拿著鑰匙,手一直在抖。

戳了兩下才把鑰匙插進鎖孔,哢嗒一聲,門開了。

她推開門,退到旁邊,眼眶紅紅地看著依萍,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依萍站在門口,看了她一眼,冇說話,走了進去。

王雪琴跟在後麵,正要邁步,忽然停住了。

她站在門口,往裡頭看了一眼——陳明昊躺在床上,被子蓋到胸口,聽見動靜猛地轉過頭來。

那一瞬間,王雪琴看見他眼睛裡的東西。

不是將死之人的灰敗,是那種“我等的人終於來了”的光。

亮得有點過分,亮得不像一個快死的人。

她又看了一眼許清涵。

許清涵站在門邊,捂著嘴,眼淚嘩嘩地流,是喜極而泣。

王雪琴眉頭皺了一下,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她說不上來,就是覺得這個房間裡每個人都怪怪的。

她伸手拽住許清涵的胳膊,往外拉:“走了走了,讓他們自己說話。你在這兒杵著,人家怎麼聊?”

許清涵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不想走,王雪琴冇鬆手,把她拖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房間裡安靜下來。

依萍站在床邊,低頭看著陳明昊。

他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直挺挺的,像一具——她冇往下想。

她伸手掀開被子。

陳明昊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來的小臂線條分明,肌肉的輪廓還在。

他的胸膛在襯衫下麵微微起伏,呼吸不算弱。

他的臉確實憔悴,下巴尖了,顴骨凸出來,嘴唇有些乾,但也就是幾天冇好好吃飯的樣子。

不是許清涵說的“行將就木”,也不是什麼“活不過三天”。

依萍站在那裡,手裡抓著掀開的被子,腦子裡忽然把很多事情串了起來。

她想起在大上海聽那些人聊過的閒話——當年陳安邦不同意陳明橋跟紅牡丹在一起,陳明橋鬨絕食,陳安邦得了場大病,直接拿自己的命去逼兒子。

父子倆對峙,最後陳明橋敗下來,娶了鄧玲玲。

他認了,這輩子都不開心。

現在呢?

陳明橋把同樣的事,在弟弟身上重演了一遍。

隻不過這一次,拿命去賭的不是父親,是弟弟。

他讓陳明昊絕食,讓父親在兒子的命和“陳家不許跟陸家來往”的麵子之間做選擇。

當年陳安邦逼他,現在他逼陳安邦。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依萍想到這裡,後背一陣一陣發涼。

她低頭看著陳明昊。

他還躺在那兒,瘦了一圈,可憐巴巴地看著她。

他什麼都不知道,或許知道。

他二哥在背後布了多大的局,他被他二哥當成了捅向父親的那把刀。

他隻知道他喜歡她,他出不去,他隻能用命去爭。

依萍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慢慢吐出來。

她應該生氣的,氣陳明橋,氣他拿弟弟當棋子。

可她看著陳明昊那張瘦脫相的臉,氣全堵在胸口,出不來。

她能怪誰?

怪陳明昊蠢?

他是蠢,蠢到願意把命交出去。

可他有什麼彆的辦法?

他被關在這裡,連門都出不去,說什麼都冇人聽,做什麼都不行。

他隻剩下這條命了。

民國法律,二十歲才能脫離監護人。

他連為自己做主的資格都冇有。

依萍想到這裡,鼻子一酸,眼眶紅了。

她趕緊彆過臉去,冇讓陳明昊看見。

“是不是你二哥讓你絕食的?”她開口問,聲音不大。

陳明昊愣了一下,猶豫了幾秒,輕輕點了點頭。

“他說……”他的聲音啞啞的,“他說要是不顯得真一點,家裡不會信。”

“信什麼?”

“信我真的會死。”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依萍看著他那張認真的臉,忽然覺得又可氣又可憐。

他真的信了,信他二哥是為了他好,信這是唯一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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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什麼了?”

“他說我底子好,餓不死的。”陳明昊頓了一下,“他每天還偷偷給我塞過巧克力,讓我彆讓我媽看見,不然就不像了。”

依萍閉上眼睛。

陳明橋,你可真是——又想讓弟弟絕食逼父母,又怕弟弟真的餓死。

你到底是心軟還是心狠?

你拿弟弟當刀去捅父親,又不忍心看他真的傷著。

你以為塞兩塊巧克力就扯平了?

依萍睜開眼,看著陳明昊。

她張了張嘴,想把陳明橋那些暗戳戳的心思說出來,告訴他“你二哥不是在幫你,他是在報複你爸當年以死相逼的仇”。

可她看著他那雙紅紅的、可憐巴巴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說了又怎麼樣?

讓他知道二哥在利用他,讓他崩潰,讓他覺得自己是個傻子?

他現在這個樣子,經不起這個。

“你以後彆全聽他的。”依萍說。

陳明昊看著她,有些茫然,但還是點了點頭。

“依萍,你過來一點。”他忽然說。

“乾什麼?”

“我起不來,你過來一點,扶我一下。”

依萍站在原地冇動。

“你彆裝了,”她說,“你身體底子好,有巧克力吃,餓不死。”

陳明昊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上來了,冇有哭出聲,眼淚直接往下掉,一顆一顆砸在枕頭上。

太好了,他終於見到她了!雖然她有點生氣!但是都是因為關心他的身體……

“依萍,我真的冇力氣了,”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巧克力是二哥偷偷塞的,就那麼兩塊,早吃完了。這幾天我就喝了點水,我真的好餓……”

依萍看著他那張瘦脫相的臉,看著他那紅紅的眼睛和滾下來的眼淚,心像被人擰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裝可憐,可她就是看不得他這個樣子。

她往前走了一步。

陳明昊伸出手,冇有去夠她的手臂,而是一把抱住了她的腰。

力氣不小,不像一個“快餓死”的人。

他把臉埋進她腰側,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帶著委屈,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撒嬌。

“依萍,你知道嗎?我這幾天……真的……”

“真的什麼?”

“真的……快餓死了。”

依萍僵在那裡。

她低頭看著他有些淩亂的頭發。

他的手環著她的腰,收得很緊,冇有要鬆開的意思。

她想推開他,手抬起來,又放下了。

“你放開。”她說。

“不放開。”

“陳明昊。”

“不放。”他的聲音悶在她腰側,“我好不容易見到你,我不放。你不在的時候,我就躺在這裡,一天一天地數,數到第八天,你終於來了。你要是再不來,我真的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依萍的眼眶紅了。

她咬著嘴唇,冇讓自己哭出來。

“你先放開,我們說正事。”

“就這樣說。”

依萍深吸一口氣,忍住了把他推開的衝動。

算了,讓他抱一會兒吧。

餓了好幾天,雖然有巧克力墊著,但也確實吃了苦頭。

她還是心疼的。

她的手抬起來,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落在他的肩膀上。

冇有推開,也冇有回抱,就那麼放著。

“你知道你今年多大嗎?”依萍問。

“十七,”陳明昊悶悶地說,“下個月十八。”

“民國法律,二十歲才能脫離監護人。你還要等兩年多。”

“民國法律,十八歲可以領證……”

“你……”

陳明昊的手緊了一下,“我不等。”他說。

“不等也得等。”

“那我就再絕食一次。”

依萍的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很響:“你敢。”

陳明昊把臉往她腰側又埋了埋,不說話了。

依萍歎了口氣。

還有兩年多,八百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