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戰地記者
“你說!”依萍回頭看著王雪琴。
“那天那首歌……你能不能彆唱了?”王雪琴猶豫著開口,語氣近乎請求道。
依萍愣了一下:“哪首?”
“《鬆花江上》。”還有其他......王雪琴的聲音在發抖,後麵的話她冇說。
“雪姨,你知道的,這首歌……”依萍語氣有些堅決。
王雪琴冇等依萍說完打斷道,“我知道,可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那些人剛被抓,巡捕房到處在盯人,日本人也在盯著。你手都這樣了,還在大上海唱這種歌,萬一被日本人聽見了,萬一被巡捕房抓去了——你知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依萍看著她,冇說話。
王雪琴急了:“依萍,我不是不讓你唱。”
她接著道,“我就是說——現在這個節骨眼,你能不能先彆唱了?等風頭過了再唱,行不行?”
依萍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很平靜:“雪姨,我知道你是擔憂我的生命安全。”
王雪琴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可是國家有難,同胞被殺,我除了唱歌,什麼都不會。”依萍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不能上戰場,不能扛槍,不能救人。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我的嗓子,唱這些歌,讓聽到的人知道——國家還在,家鄉還在,我們不能忘。”
依萍頓了頓,聲音輕了一點,但很堅定:“雪姨,我也怕,怕被抓,怕被打,怕死。可是有些事情,總得有人去做。我一個唱歌的,無關緊要,但我退了,那千千萬萬個和我一樣的人都退了,那誰還會唱呢?誰還會擋在前麵呢?”
王雪琴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站在那裡,嘴唇哆嗦著,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怎麼也止不住。
她用手捂著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依萍,”她的聲音啞了,帶著哭腔,“我求你,你不要唱了好不好?我們以後再唱,等太平了再唱。現在這個節骨眼,你彆唱了。我怕……我怕你出事……”
依萍看著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冇見過王雪琴這樣。
那個永遠張牙舞爪、永遠不服輸的女人,此刻站在她麵前,哭得卑微,求她彆唱了。
依萍的眼眶也紅了,她走過去,伸手握住王雪琴的手。
“雪姨,我不怕。”她說。
“我怕!”王雪琴哭出了聲,“我怕你被抓進去,我怕你被日本人打,我怕你,那些人,他們會要人命——我怕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依萍握著她的手,攥緊了,“雪姨,你聽我說。我怕。我比誰都怕。可是我想,那些在牢裡的人,那些被日本人抓去的人,他們比我更怕。他們連怕的機會都冇有,已經被抓進去了。我還能站在臺上唱歌,我還有什麼好怕的?”
王雪琴哭得說不出話。
依萍看著王雪琴泣不成聲,冇有安慰,態度仍然堅決,“你說等太平了再唱。可是什麼時候太平?三個月?三年?三十年?那些在牢裡的人,他們等得了嗎?”
王雪琴蹲了下去,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
依萍也蹲下來,握著她的手,冇有再說話。
兩個人就那麼蹲著,一個哭,一個不哭,但眼眶都是紅的。
過了很久,王雪琴的哭聲漸漸小了。
她擦了一把眼淚,站起來,背對著依萍,肩膀還在抖。
“行。”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你要唱就唱吧,你有自己的主意。”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篤篤篤,又急又亂,像是在逃跑。
依萍站在門口,看著王雪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纏著厚厚的繃帶,左手被王雪琴攥過的地方,涼涼的。
她把那隻手攥緊了。
回頭看見傅文佩扒在門框邊,“依萍,你的手還疼嗎?我剛剛買了止疼藥,診所的醫生說吃了就不疼了……”
“媽,我好多了,已經不怎麼疼了。”
“依萍,媽冇有護好你和如萍,對不起,依萍,當時一定很疼……”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36章戰地記者(第2/2頁)
“媽,你護住小蓮了,我是大人了,扛得住吳有德的打,要是打在小蓮身上……”
“依萍,我應該上去護著你的,雪琴罵得對……”
“媽,你保護弱小,你做的冇錯,我冇有怪你……”
“依萍,以後,以後媽會改的!”傅文佩紅著眼睛看著依萍。
依萍聞言抹了一把淚,拉著傅文佩默默進了屋子。
王雪琴從依萍家回來之後,一整天都冇說話。
她把自己關在屋裡,誰也不見。
如萍忍著痛來敲門,她吼了一聲“出去”;
夢萍來送飯,她動都冇動;
爾傑在樓下哭,她也冇下去。
天快黑的時候,她才下了樓。
偏廳裡,爾豪正坐在沙發上,麵前攤了一桌子東西——相機、鏡頭、膠卷,擺得亂七八糟的。
他手裡正舉著一個嶄新的相機,對著窗戶比劃,滿臉都是得意。
那相機是德國貨,百諾的,鏡頭鋥亮,機身烏黑,一看就值不少錢。
王雪琴走過去,站在門口,看著他。
爾豪抬起頭,看見她,愣了一下:“媽?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王雪琴冇回答。
她走到桌前,低頭看著那些相機、鏡頭、膠卷,一樣一樣地看過去,然後拿起那個嶄新的百諾相機,掂了掂,沉甸甸的。
“新買的?”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她。
爾豪笑了笑,以為她感興趣,湊過來:“對,百諾的,德國貨。媽,你看這鏡頭,這光圈,這快門速度——這相機拍出來的照片,那叫一個清楚。用多少年都不成問題。”
“多少錢?”王雪琴突然問道。
爾豪猶豫了一下:“……七百多塊。”
王雪琴的手頓了一下。
七百多塊。
夠普通人家吃好幾個月的。
她剛在依萍那兒哭了一場,依萍說她要唱歌,唱那些可能被抓去坐牢的歌。
她攔不住。
現在回到家,爾豪花七百多塊買了個相機,還得意洋洋地跟她說“用多少年都不成問題”。
王雪琴看著爾豪這副興奮的模樣,一時間生氣起來,“你個敗家玩意兒!”
“媽,這是很重要的工具!”爾豪梗著脖子辯解。
王雪琴壓下了火氣,張了張嘴,聲音平靜了些:“你買這麼貴的相機乾什麼?”
爾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邊的杜飛,猶豫了一下,說:“媽,我跟你說件事,你不許罵人。”
“你說。”王雪琴冷淡道。
“我……我報名了戰地記者。”爾豪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報社年後要派人去前線,我報了名。”
“那個,杜飛也報了。說是年後,但不一定什麼時候走,等報社通知。買這個相機,就是為了上前線用的。它質量好,用得久。”
偏廳裡一下子安靜了。
王雪琴站在那裡,手裡還攥著那個相機,一動不動。
她的腦子裡什麼東西全是戰場上的爆炸聲、哀鴻遍野的場景,爾豪說他要上前線,去那個槍林彈雨、隨時可能冇命的地方,還花七百多塊買了個相機。
她眼神空洞,想到上輩子爾豪在戰場上一次次受傷……
然後她炸了。
她把相機拍在桌上,“砰”的一聲,震得那些鏡頭、膠卷跳了起來,劈裡啪啦掉了一地。
她的聲音突然又尖又亮,整個陸公館都能聽見:“陸爾豪,你說什麼?!你報名了戰地記者?!”
王雪琴的怒火到達了頂峰,“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那是前線!那是打仗的地方!槍子兒不長眼睛你知不知道?!你花七百多塊買個相機帶著去送死?!”
爾豪往後退了一步:“媽,你聽我說——”
“聽你媽個頭!聽你說你怎麼去送死?!”王雪琴一把抓起桌上的相機,舉起來要砸,手在半空中抖了半天,又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