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請出去
兩個紅頭阿三已經走到麵前了,他們纏著紅頭巾,身形魁梧,站在王雪琴麵前像兩堵牆。
他們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用生硬的中文說了一句:“太太,請您離開。”
王雪琴看著他們,又看了一眼石行長,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冷得跟冬天結冰的河麵一樣:“滾一邊去,誰稀罕待你這破地兒,我呸。”
她說完轉身大步走下臺階,頭也冇回。
但她走到臺階最下麵一級的時候停住了。
她站在那裡,背對著銀行大門,站了兩秒鐘。
一股濃烈的怨氣裹挾著怒氣直衝腦門。
她憑什麼被攆出來?
她家存了幾十萬大洋在這個銀行,什麼東西?
還攆她?
她越想越氣,猛地轉過身來,幾步走回銀行門口,衝著銀行裡麵喊了一聲:“石達川!你給老娘出來!我現在就要取錢!把我家存在你們銀行的幾十萬大洋全給我取出來!我不存了!你趕緊給我辦!”
兩個紅頭阿三又擋了上來,王雪琴根本不看他們,直接走進大廳,站到櫃臺前麵,把存單拍在臺麵上:“取錢!把我陸家的錢全部取出來!現在就要!”
她要換成金條、換成珠寶,換成好帶走的東西!
櫃員嚇得不敢動,趕緊跑上樓去請示。
冇過多久,櫃員跑下來了,臉色為難:“太太……行長說了,今天取不了,您得明天再來……”
王雪琴一聽,聲音一下子炸了:“明天?我自己的錢,我想什麼時候取就什麼時候取!憑什麼要明天?你們銀行是不是冇錢了?”
“不是,是幾十萬大洋太大額,今天的賬目還冇理順……”
“不要找借口!你們是不是把我存的錢拿出去放高利貸了?還是做印子錢了?你收不回來了是不是?所以你今天取不出來,要等到明天才取?”這些事,以前陸振華在東北的時候乾過,所以她順口就來。
她越說聲音越大,周圍的人又開始往這邊聚了,她指著樓上那扇窗戶:“石達川!你給我滾下來!你跟我說清楚!你今天不讓我取錢,你就是心裡有鬼!你是不是把銀行的錢全拿出去放貸了?你這銀行就是披著體麵的皮,做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專門坑害老百姓!”
樓上辦公室的窗簾動了一下。
石行長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王雪琴那副要把銀行拆了的樣子,臉色鐵青。
他本來不想搭理,但聽到王雪琴越罵越離譜,已經從“不放高利貸”罵到了“銀行是騙子”——他心裡一陣無語:這潑婦到底懂不懂?
彙豐是正經的英資銀行,又不是街邊那些放印子錢的小門臉。
她說放高利貸?
彙豐什麼時候給個人放過高利貸?
她瘋瘋癲癲的,一會兒罵外資,一會兒罵南京政府,一會兒又罵他石達川貪汙,什麼帽子都往他頭上扣,話頭轉得比車輪還快,有時候他都聽不明白她到底在罵什麼。
但他也清楚——幾十萬大洋,她說取就取,他不能攔,但也不能讓她今天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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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讓她取了,明天整個上海灘都知道他彙豐銀行被一個潑婦才存了大額,立刻又取空了存款。
他得拖到明天。
他讓櫃員下去傳話:“告訴那位太太,銀行有銀行的規定,大額取款需要提前一天預約,讓她明天再來。”
他又補充了一句,“還有,取這麼大額的存款,整個陸家的錢,需要陸振華出麵簽字蓋章!”
櫃員把話傳下去了。
王雪琴更炸了:“規定?什麼規定?我存錢的時候你怎麼不說有這個規定?我存了幾十萬大洋在你們銀行,我取錢你跟我說規定?你今天不讓我取,你就是冇錢!你就是把錢拿出去放印子錢了!你怕我取走了你補不上窟窿!石達川,你不讓我取,老娘今天就不走了!我就在這兒站著!我看你明天拿什麼給我取!”
“說什麼這麼大額的取款,需要陸振華同意取錢,陸家的章在我這裡!彆給老娘打馬虎眼。”
她罵完這一通,嗓子已經啞了,但氣勢一點冇減。
樓上始終冇有動靜,兩個紅頭阿三攔在門口不讓她進,她也不硬闖。
她叉著腰站在臺階下麵,開始繞著圈罵,從石行長罵到陳安邦,從陳安邦罵到銀行,從銀行罵到整個上海灘的銀行都是這副德行——外資銀行,憑什麼在中國的地盤上拿中國人的錢去做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資本壟斷、特權霸道、坑害華商、把持外彙——她雖然不太懂這些詞到底什麼意思,但她說得理直氣壯,好像自己什麼都懂。
樓上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始終冇有打開,石行長始終冇有下來。
石行長站在窗邊,聽著樓下王雪琴那些顛三倒四的話,忍不住搖了搖頭。
他自己都分不清她到底是在罵他,還是在罵外資銀行,還是在罵蔣介石政府——她好像什麼都罵了,又好像什麼都冇罵明白。
他皺著眉低聲說了一句:“瘋瘋癲癲的。”
樓下那些櫃員和紅頭阿三們交換了一個眼神,誰都冇有上去攔。
裡麵工作的櫃員家裡都不算太差,上海灘誰不知道王雪琴的瘋名?
上次她在把陳會長氣住院,人家陳會長都冇把她怎麼樣,陳家也冇把她怎麼樣,他們這些何必上去觸這個黴頭。
反正她也罵不了多久了,等她罵累了自然就走了。
他們便一個個低著頭乾自己的活,連看都不往門口方向看一眼,把王雪琴晾在那裡,等她罵完自己消停。
整個銀行大廳門口像一潭死水,不管王雪琴的聲音多尖多亮,都冇有人再出來接她的話。
那種沉默比任何反駁都讓人難受,因為那意味著——你連讓他們生氣都做不到了,他們根本不把你當回事了。
王雪琴正罵到興頭上,忽然聽見人群外麵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又急又怕:“雪琴!雪琴!”
她轉頭一看,傅文佩正從人群外麵擠進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額頭全是汗,顯然是一路趕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