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彩排

音專琴房的走廊裡很安靜。

冬日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明晃晃的。

兩邊的琴房門都關著,偶爾從某扇門後麵傳出幾聲琴音,又停了。

陳德站在琴房門口的走廊裡,離門不到三步遠。

門開著——陳安邦的要求,陳明昊必須在陳德的視線範圍內,一步都不能離開。

所以陳德就站在那兒,冇有進去,也不能走遠。

他耳力一直都很好,又聽見陳明昊在裡麵說:“依……依萍,這個間奏……你覺得,怎麼樣……”

聲音結結巴巴的,小心翼翼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陳德的嘴皮子動了,學了起來:“依……依萍,這個間奏……你覺得,怎麼樣嘛——”

他還弓了弓背,兩隻手虛握著,臉上帶著那種又期待又緊張的樣。

依萍的聲音傳出來,細細軟軟的:“我覺得挺好的呀。”

陳德立馬換了調子,下巴微收,聲音也跟著軟下來:“我覺得挺好的呀——”

他學完之後站直了,換回自己的聲音小聲嘀咕了一句:“好什麼好,一張譜子翻了三遍了。”

他開始加戲了。

又弓起背,學著陳明昊平時對著外人那副冷清樣子,端著架子,聲音又平又淡:“嗯,我覺得……這段還需要再斟酌一下。”

然後瞬間變回陳明昊對著依萍時的樣子,聲音軟下來,又結巴上了:“不、不過你要是覺得不好……我可以再改的……”

他又學了一遍依萍的“我覺得挺好的呀”,然後自己點評:“你平時跟彆人說話不是挺利索的嗎?怎麼一見到人家就——”

他說到一半,脖子僵住了。

祈天海從隔壁琴房出來,教案夾在胳膊底下,站在走廊拐角,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陳德的耳朵尖“騰”地就紅了。

他站直了,兩隻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清了清嗓子。

然後開始東張西望——左邊看看走廊牆上掛的畫,右邊看看窗戶外麵新栽的銀杏樹,表情嚴肅得像是在檢查這棟新教學樓的建築質量。

好像剛才什麼都冇發生。

祈天海沉默了兩秒:“那個,你冇什麼事吧?”

陳德目視前方,聲音很穩:“哦……呃……冇事。我很好。”

祈天海“嗯”了一聲,冇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但他走了兩步之後,陳德聽見他低聲說了一句:“陳家新來的保鏢怎麼神神叨叨的,是不是腦子有毛病?”

聲音不大,但走廊裡安靜,清清楚楚地傳過來了。

陳德抿了抿嘴,隨後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重新站直了,重新把自己變回那根不會動的樁子。

嘴閉上,從今天起封上。

就在這時,走廊拐角那邊有人走進來了。

他本來不打算看。

但他的餘光掃到了一團光,白白的、柔柔的。

他轉過頭去。

走廊儘頭,陽光從側門湧進來,正正地照在來人身上。

一個姑娘,穿著一件藕荷色的夾襖,懷裡抱著一個白色布袋。

那袋子是綢緞麵料的,珠光色的,在光底下泛著一層柔柔的光暈,像是把陽光攏進布料裡又輕輕地釋放出來。

光從布麵上反射開來,正好映在她臉上——顴骨、下巴、鼻梁,全被那層柔光托著,整張臉乾乾淨淨的,白得發亮。

她正迎著光走過來,像是從光裡走出來的人。

陳德看著她,心口動了一下。

他記憶力好。

他想起來那天晚上——車燈照過來,她站在路中間,整個人搖搖晃晃的。

他衝過去把她拽到路邊,她倒在他懷裡,白得像玉,輕得像葉子,燙得像火。

他當時不知道她是誰。

他把她送到診所,交了錢,在門口站了一個鐘頭才走。

現在她站在他麵前,活生生的,乾乾淨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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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他。

她走到他麵前,看見門開著,往裡麵看了一眼,問了句:“依萍在裡頭嗎?”

陳德趕緊接話說:“在。”

她朝他點了點頭,冇有多問,側身走進了琴房。

依萍正坐在鋼琴旁邊的椅子上,麵前攤著譜子,右手擱在膝蓋上。

她抬起頭看見可雲,笑了:“可雲?你怎麼來了?”

“雪姨讓我給你送來的,”可雲把布袋遞過去,“說你彩排要穿的。”

依萍接過布袋打開。

裡麵是一件演出服——改良式的旗袍。

天青色的綢緞上繡著銀白色的細紋,領口開得比傳統的高一些,袖口做成了荷葉邊,微微蓬著,像是水波收在手腕。

腰身收得極好,裙擺到膝蓋下方,用了微微蓬開的紗襯,一層一層疊著,像霧攏在月光裡。

整件衣裳拎起來的時候,綢緞在光底下泛著一層柔柔的光澤,動一下就像有水流過去。

依萍拎起來在身上比了比。

天青色的料子襯著她,她的皮膚被映得更白了。

她側過身看了看袖口的荷葉邊,嘴角彎起來:“可雲,你做的真好看。”

可雲站在旁邊笑著說:“雪姨說你穿肯定好看,果然冇說錯。”

陳明昊坐在鋼琴前麵,手指搭在琴鍵上,他已經完全忘了自己剛才彈到哪裡了。

他看著依萍拎著那件衣裳比在自己身前,天青色的綢緞襯著她,銀線花紋一閃一閃的,裙擺的紗襯微微蓬著。

她轉了個圈,顯然喜歡極了。

他看著她低頭看袖口的樣子,看著她嘴角彎起來的樣子,看著她整個人眉開眼笑的樣子——

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隻是覺得她太好看了,像是從夢裡走出來的人,像是他從來冇有見過一個人可以好看成這個樣子。

他又想起了那幾個字“命中註定”。

他看了她好一會兒。

“陳明昊……”依萍喊他。

他回過神才低頭發現自己彈錯了一個音,又彈錯了一個,他趕緊收回了目光,看著琴鍵在心裡罵自己。

依萍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冇有說話。

陳明昊看見了她那個笑,他也低下頭去假裝在看譜子,但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

他什麼都看不進去了,滿腦子都是她穿著那件天青色衣裳站在光裡的樣子。

琴聲停了,他才回過神來,“我也覺得你穿這個好看。”

他聲音很輕,耳朵尖紅紅的。

可雲在旁邊笑了。

依萍把衣裳放下來,可雲走到她麵前拉起她的手看了看:“手好多了。”

依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嗯,能活動了,就是還不能用力太久。”

“那彩排你當心點。”

“冇事,”依萍說,“一首獨唱一首合奏,都在臺上。有陳明昊呢!”

陳明昊終於開口了,聲音又小又乖,還朝著可雲點了點頭:“嗯……我會註意的。”

可雲又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行了,我先走了,鋪子還冇關門。”

依萍送她到門口。

可雲從琴房出來的時候,陳德還站在走廊裡。

她走過他麵前。

陳德找了話問,“那個……呃……我是想問,你是做裁縫的?”陳德說完想給自己一嘴巴子,怎麼說話就不利索了呢?

肯定是剛剛被那個音專的先生看見影響了!

可雲停下來回頭看他:“嗯。是的,怎麼了?”

“我,我……在找裁縫,家裡長輩要做幾件衣裳。”

可雲笑了一下:“這樣啊,我在西門老街開了個裁縫鋪,叫可雲裁縫。你要是有空,隨時可以過來看料子。也可以帶自己喜歡的料子過來……”

“好。”陳德心裡竊喜了一下。

可雲點了點頭,抱著空布袋走了。

走廊拐角處陽光從側窗照進來,落在她後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