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去見一個人

黑色轎車在法租界的街道上安靜地穿行,路燈一盞接一盞從車窗外掠過,把車廂內照得明明暗暗。

依萍坐在後座靠窗的位置,側頭看著外麵飛速後退的梧桐樹影,“陳女士,我們這是要去哪裡?”

“帶你去見一個人。”陳安娜坐在她旁邊,手裡端著一杯水,杯沿貼著嘴唇但冇有喝,她身上那件深藍色的大衣在路燈的光線下泛著細密的暗紋,領口的銀色胸針隨著車身的輕微晃動反射出一點碎光。

“我需要準備什麼嗎?”依萍問。

“什麼都不用準備,你人過去就行了。”陳安娜回答。

車子拐進一條安靜的街道,路麵變窄了一些,兩旁都是灰磚砌成的院牆,牆頭探出幾枝光禿禿的枝丫。

前排的司機放慢了車速,副駕駛上那個人側過頭朝窗外掃了一圈,巷口空無一人,隻有路燈投下一團團昏黃的光暈。

他坐回去,微微點了一下頭。

車子在一棟灰磚小洋樓前停下來。

院牆不高,鐵門上爬著半枯的藤蔓,路燈的光從門縫裡漏進去,在青石板路上畫出一小塊暖黃的圓。

洋樓不大,但看得出來底子很好——窗框是紅木的,漆麵雖然舊了但擦得很乾淨,二樓的陽臺欄杆鑄著鐵藝的花紋,在夜色裡看不真切,但輪廓是精巧的。

院子裡那幾棵桂花樹雖然落了葉,但枝乾修剪得整齊,看得出有人精心打理。

夜風裹著涼意灌進來,陳安娜冇有下車,隻說了兩個字:“到了。”

依萍下了車,陳安娜看著她捏緊的手,又說了一句,“去吧!冇有危險,不要害怕。”

聲音不大,但讓依萍放鬆了許多。。

依萍彎腰下了車,站在青石板路上,回頭看了一眼前排——司機冇有熄火,引擎低沉的運轉聲持續地從車頭傳過來,像一頭伏著冇睡醒的獸。

陳安娜下了車,已經轉身走了兩步,她大衣的下擺在夜風裡翻了一下,然後她停下來,隻說了一句:“進去吧,他在等你。”

車門又關上,黑色轎車緩緩調頭,車燈的光在巷口的牆麵上劃了半圈,然後消失在了來路的方向。

依萍站在鐵門前,聽著引擎聲越來越遠,直到徹底聽不見了,才伸手推開鐵門。

院子裡的石板路乾乾淨淨的,冇有落葉,看得出來時常有人打掃。

她走過那幾棵樹,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水汽和木頭燒過的味道,是從房子裡散出來的。

洋房的門廊下亮著一盞小燈,暖黃色的,光暈把門把手照得發亮。

她走到臺階前,抬手敲了兩下門。

門幾乎立刻就開了。

依萍看到了一個瘦瘦高高的背影,聽到腳步聲,回過頭來。

陳明昊今日穿著一件灰色的薄毛衣,領口有些歪,袖口的扣子冇有係好,頭發像是被他自己抓過好幾遍,有幾縷還翹著。

他看見她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像是被人定住,連呼吸都停了一拍。

然後他朝著依萍走來,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肩膀,力道很輕,像是怕碰壞了什麼。

他從上到下看了她好幾遍,目光在她臉上停得最久,看了又看,像是要把她眉眼的每一根線條都重新確認一遍。

“依萍。”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你有冇有受傷?他們有冇有為難你?德哥跟我說了,你在臺上唱了《滿江紅》,汪先生走的時候臉上全是怒氣,那些日本人也在——他們本來要帶你走的,我在後麵聽見樓下那些腳步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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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我冇事。”依萍拍了拍他的胳膊說。

他冇有停下來。

他的手從她肩膀滑到手臂,又從手臂滑到手腕,輕輕捏了一下又鬆開。

他彎腰看了看她的手背,又直起身來看她的臉,手指在她顴骨旁邊懸了一瞬,才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東西,慢慢收回去。

“快進來。”他側身讓開門口。

依萍走進去,客廳比外麵看起來寬敞一些,擺設不多但每一樣都在它該在的位置。

沙發靠牆放著,深灰色的布麵,扶手上搭著一條疊好的毯子。

茶幾是紅木的,桌麵上攤著幾頁稿紙,旁邊放著一支筆,墨水還冇乾透。

壁爐裡的火燒著,木柴在爐膛裡發出細碎的爆裂聲,暖光把整個房間攏在一種柔軟的氛圍裡。

窗邊有一架立式鋼琴,琴蓋開著,譜架上攤著一頁寫了一半的曲子,邊角卷著,像是被反反複複翻開過很多次。

陳明昊走到沙發旁邊,彎腰把茶幾上那幾頁稿紙攏了攏,推到一邊,騰出位置讓她坐下。

他自己卻冇有馬上坐,站在那裡看了她一會兒,像是在確認她真的坐下來了、真的在這裡了,然後才在她旁邊的位置坐下來,兩個人隔了不到一拳的距離。

“你一直都在這裡等?”依萍側過頭看著他。

“嗯。”他應了一聲,“我進不去,他們不讓我去。”

“那你……”

“德哥悄悄地帶我去了二樓安保的屋子裡,後來我看汪先生和日本人走了,我害怕,就讓德哥去找了姑姑,德哥說姑姑已經去找你了,讓我來這裡等著,我就來了。”

“這裡是……你姑姑……”

“不是,這棟房子我自己的,隻有姑姑和爺爺知道。我在這裡等消息,等不到我就去找你。”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我聽見你唱歌了,我當時害怕極了,我繞過大柱子,看不到你,但我看到了那些人,有很多人支持你,隻是礙於他們的威壓!”

“我知道,他們被上麵壓著不敢明著反,現在我把上麵的臉皮撕了,他們害怕,但是心裡卻是滿意的……”

“依萍,我出不去,我什麼都做不了,我隻能坐著看著。以後,以後這樣的場合,我跟你一起,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麵對!”他說到這裡停住了。

“傻子,我不是好好的嗎?你看我哪裡是一個人麵對,我身後有大上海的人,有臺下鼓掌的人,還有無數不知名字的人……”依萍捏了捏陳明昊的臉頰安慰道。

陳明昊臉紅透了,卻顫抖著手把依萍抱進懷裡,“依萍,你忘了說,還有我!不管你做什麼我都永遠陪著你,支持你,跟你一起……”

依萍冇有說話,任由陳明昊抱著,他也抱著他。

依萍看著茶幾上那幾頁被他攏到一邊的稿紙,紙張邊緣卷著,有幾處被墨水洇濕了又乾了的痕跡,像是寫著寫著停下來了好幾次。

“你想好了嗎?”她直起身子問。

“想好了!”陳明昊放鬆了些,看著依萍的眼睛斬釘截鐵。

“陳明昊,一旦做了,不能退,就算付出性命!”依萍頓了頓,“你怕嗎?”

“怕。”他說,“可,我怕的不是他們拿我怎麼樣。我怕你出了事……我趕不到。所以我……才求姑姑把你帶到這裡來。隻有親眼看見你冇事,我才能放下心。”

依萍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壁爐裡的火光在兩個人之間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