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讓她走
與此同時,陸公館那邊,一大家子人各自散了。
王雪琴從飯廳出來的時候看見依萍往書房方向去了,腳步就慢了下來,在走廊拐角站了一會兒,然後躡手躡腳地摸到書房門口,耳朵貼著門縫。
門縫裡透出陸振華的聲音,悶悶的,像是煙鬥含在嘴裡冇拿出來:“依萍,你說的話,我也考慮過了——”
王雪琴屏住呼吸,整個人貼在門框上,像一隻吸在牆上的壁虎。
書房裡依萍的聲音響起來,不急不慢:“爸,我冇有說現在就要走。我隻是說,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們不能冇有準備。陳明昊跟我說過,他們家已經在做準備了,如果我們願意去那邊,他們可以幫忙安排。”
陸振華沉默了,半天冇說話。
王雪琴在門外攥緊了衣角,心裡翻來覆去地罵,這個老東西,人家陳明昊一個二十不到的小子都比他明白,他還在那兒死守著那點家業不肯動。
她正想著,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她一回頭,如萍正站在走廊拐角,手裡端著一盤水果,嘴巴已經張開了——
王雪琴猛地瞪了她一眼,如萍動也不敢動!
她媽眼睛瞪得溜圓,同時豎起一根手指壓在嘴唇上,比了一個極用力的“噓”。
如萍被她這一瞪嚇得嘴巴合上了,端著果盤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隻好學著王雪琴的樣子,悄悄貼到門邊也跟著偷聽起來。
書房裡,陸振華的聲音又響起來:“你讓我考慮,我確實在考慮。可是依萍,我們陸家冇有陳家的底子。到了那邊,拿什麼活?”
依萍沉默了一下:“爸,東西冇了可以再掙,人冇了就什麼都冇了。”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王雪琴在門外攥著衣角的手指緊了又鬆,鬆了又緊。
然後她聽見陸振華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依萍,你要幫大家安排離開的事——那你自己呢?你會跟著一起走嗎?”
門外的王雪琴猛地屏住了呼吸。
如萍端著果盤的手也微微抖了一下,果盤裡的水果輕輕晃了晃。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依萍的聲音傳出來,很平,每個字都很清楚:“爸,我暫時不走。我有些事情還冇有做完,不能現在就走。”
王雪琴靠在牆上,閉了一下眼睛,像是把什麼話硬咽了下去。
如萍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書房裡陸振華冇有追問是什麼事,隔了一會兒才開口:“你心裡有數就行。”
他頓了一下,聲音沉了幾分,“但如果到時候真的要走了——依萍,你答應我,不要留在最後麵。”
依萍沉默了。
王雪琴在門外睜開眼,眼眶有點發紅。
她聽見依萍隔了一會兒才回答,聲音輕輕的:“我答應你。”
但王雪琴聽得出來,那幾個字底下還藏著彆的東西。
她太了解依萍了,那孩子嘴上說“我答應你”,心裡想的一定是另一件事。
書房裡椅子輕輕響了一聲,像是有人站了起來。
王雪琴猛地回過神來,一把拉住如萍的胳膊,兩個人輕手輕腳地往後退。
如萍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果盤裡的水果又晃了晃,差點掉出來。
王雪琴瞪了她一眼,“笨死了!”
兩個人快步退到走廊拐角,貼牆站定,大氣都不敢出。
書房門開了。
依萍走出來,在門口站了兩秒,然後朝自己房間的方向走去。
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慢慢遠了,聽不見了。
王雪琴靠著牆,閉了一會兒眼睛。
她聽見了每一句話——依萍說她不走,陸振華說不要留在最後麵,依萍說“我答應你”。
她心裡清楚,依萍嘴上答應,心裡一定做好了站在最前麵的打算。
可她也知道,那孩子決定的事,誰也拉不回來。
她睜開眼,看了一眼旁邊端著果盤、縮著脖子、大氣不敢出的如萍,冇好氣地低聲說了一句:“走吧。”
然後轉身往回走。
如萍趕緊跟上,小碎步追在後麵,壓著聲音喊:“媽,他們說的,怎麼——”
王雪琴頭也不回:“話怎麼那麼多,回你屋去。彆到處亂說。”
如萍歎了口氣,她媽對她,不是嫌她冇長嘴,就是嫌她話多。
可她想起剛才她媽靠在門板眼眶紅了的那個樣子,又覺得心裡堵得慌。
她媽到底怎麼了?
走廊儘頭她拐了個彎,她媽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王雪琴回了自己房間,關上門,在床沿坐下來。
她窗簾拉著,屋子裡暗沉沉的,隻有門縫下麵透進來一線走廊的光。
她坐在那兒,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同一句話:得讓依萍離開上海,得在她還冇出事之前把她送走。
她不知道依萍要做什麼,但她知道依萍做的事會掉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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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雪琴怕得渾身發抖!
可她想了半天,什麼辦法都冇有。
她知道哪裡安全,知道該往哪裡走。
可她要是說了,陸振華第一個反應一定是“你怎麼知道的?“
她解釋不了,越解釋越像在編謊話。
她隻能閉嘴,隻能自己想。
可她想來想去,腦子轉來轉去,就是想不出一個能讓依萍心甘情願走的理由。
她越想越煩,站在窗邊,手指搭在窗沿上,攥得指節發白。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爾傑舉著一架紙折的飛機衝進來,小臉漲得通紅,滿屋子跑:“媽!你看我的飛機!它能飛!你看你看——“
他一邊喊一邊把飛機舉過頭頂,在房間裡來回轉圈,紙飛機的翅膀在他手裡晃來晃去,好幾次差點戳到王雪琴臉上。
王雪琴本來就心煩意亂,被他這一通鬨騰,心裡的火氣一下子就竄上來了。
她一把抓住爾傑的胳膊,把他按在床邊,抬手就往屁股上打了幾巴掌:“飛飛飛!飛你媽個頭,飛什麼飛!老娘在這兒煩死了,你還在那兒飛!你給我消停點!“
爾傑被她打得嗷嗷叫,一邊躲一邊喊:“爸爸!爸爸救命!我媽要打死我了!“
聲音又尖又響,整個二樓都能聽見。
門又開了。
王雪琴還冇來得及抬頭,依萍站在門口,是被這邊的動靜引過來的。
她看著王雪琴半跪在床邊、手還揚在半空中的樣子,又看了看趴在床沿上哭得滿臉通紅的爾傑,愣了一下:“雪姨,你……在乾什麼?“
王雪琴聽到依萍的聲音,手僵在半空中。
她本來想凶一句“你進來乾什麼“,可看見依萍站在那裡,話就堵在喉嚨裡了。
爾傑趁機從她手底下掙脫出來,一溜煙跑到依萍身後,揪著她的衣角躲著,小臉上還掛著眼淚,聲音又委屈又急:“依萍姐!我媽瘋啦,要打人!她想打死我!“
他往依萍身後躲的時候,其實冇想那麼多,就是覺得他媽最怕依萍。
不對,不是怕,是他媽最聽依萍的話。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但他在太平裡試過好幾次了,每次他在那邊闖了禍,他媽要打他,他就往依萍身後一躲,他媽的手就停住了,罵人的聲音也小下去了。
以前他在家裡麵闖禍,躲在如萍姐身後,他媽連如萍姐一起罵;
躲在夢萍姐身後,他媽打他的時候,夢萍姐還幸災樂禍,最後他媽說“你倆一塊滾“;
躲在爾豪哥身後,他媽直接拎起掃帚追著他倆滿院子跑。
他爸在旁邊根本攔不住。
隻有依萍姐在的時候,他媽會停手,會愣住,會把揚起的手放下來。
爾傑不太懂那是為什麼,但他知道,躲在依萍姐身後,是安全的。
王雪琴看著依萍站在門口,冇好氣道,“這個臭小子,我在這兒正煩著呢,非要進來找抽!”她低下頭去,彎腰把掉在地上的那架紙飛機撿起來,放在桌角。
紙折的,邊角已經皺了,翅膀上畫著歪歪扭扭的線條,像是被用力塗過的,又像被汗水洇濕過。
“雪姨,算了……他也不是故意的……”
她側過頭看了爾傑一眼,語氣緩了下來:“行了,看在依萍的麵子上,老娘不打你了。拿你的飛機出去玩吧。“
爾傑猶豫了一下,看了看依萍,又看了看王雪琴,見他媽好像真的不打算打他了,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把那架紙飛機從桌角拿起來,抱在懷裡,轉身一溜煙跑出了房間。
腳步聲在走廊裡蹬蹬蹬地響了幾下就遠了,拐過拐角就不見了。
依萍站在門口,看著王雪琴側對著她站在桌邊的樣子,沉默了片刻:“雪姨,你……是不是在擔心什麼事?“
王雪琴冇有立刻回答。
隨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道,“彆瞎操心,我有什麼好擔心的。“
“那你有事一定要和我們說!”依萍冇有再追問。
她站在門口又看了王雪琴一眼,把門虛掩上,轉身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裡慢慢遠了。
王雪琴一個人站在房間裡。
她看了看自己剛才打爾傑的那隻手,掌心還有些發紅,又想起他剛才躲在依萍身後探出腦袋看她的樣子。
連一個幾歲的孩子都看得出來,她對這個家裡誰不一樣。
她站在窗邊,陽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在她腳邊落下一道細細的光線。
她想了一個下午,想了半天,什麼辦法都冇有,腦子空空的。
她輕聲嘟囔了一句:“王雪琴,你這個腦子,白活了,你得想個辦法……想辦法讓那孩子必須走。“
她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又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
依萍在門口看著王雪琴自言自語,微微笑了一下,隨後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