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小紀的信
暮色從西門老街的儘頭漫過來的時候,夢萍正拎著兩包油紙包往前走。
棗泥酥的香氣隔著紙縫絲絲地往外冒,溫熱的,甜絲絲的,像是要把整條街都染上一層暖意。
她低頭聞了一下,嘴角彎起來。
她想著紀耀妹妹紀菱——那丫頭每次見她都跟小鳥似的撲過來,拉著她的衣角喊“夢萍姐姐”,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裝了兩顆星星。
夢萍每次講東北以前的故事、講白玫瑰今天穿的新裙子,那丫頭的眼睛就更亮了。
她想著今天應該講什麼新的,腳步又快了幾分。
拐過街角的時候,迎麵遇上了依萍。
依萍坐在黃包車上,穿著一件常服,頭發整整齊齊地彆在耳後,手裡抱著個小包,一眼就知道是要去大上海上工,拉車的李副官見到夢萍趕緊停了車。
看見夢萍手裡的油紙包,腳步慢了下來,依萍問道:“夢萍,你這是要去哪兒?”
“去紀耀家。”夢萍揚了揚油紙包,“給他爸媽和妹妹送點心,可雲姐說他媽媽愛吃甜的,剛出爐我就買了兩盒。”
她說完就要走,依萍又叫住她:“你一個人去?”
夢萍滿不在乎地應了一聲:“對呀,挺近的,穿過巷子,再拐兩個彎就到了。”
“天都黑了,待會兒讓李副官跟你去吧!”
“不用不用,你快要上臺了,你先去吧,讓李副官十點來接我就行。”
“十點太晚了。”依萍低頭看了一眼腕上的表,“那個點我最後一場都快唱完了。九點,我讓李副官九點去接你,到時候我也差不多收工了,一起回家。”
夢萍嘴一撇:“那九點太早了嘛!”
依萍想了想,“不如你跟我一起,讓李副官先送我去上工,再拐過來,反正也不遠。”
“送完你再拐過來,那都幾點了?不用特地拐個彎,放心吧,我自己會註意的。”
“那九點,李副官就去紀耀家門口等你,你出來就能上車。”
“好吧!”夢萍嘟囔了句。
依萍看著夢萍,聲音不高,語氣卻是定死的,“現在上海亂得很,爸爸和雪姨說不能一個人在外麵待著。”
夢萍站在那裡,看著依萍不笑時眉眼間那股說一不二的勁兒——怎麼跟她爸一模一樣。
奇怪,她才比我大兩三歲,憑什麼這麼理直氣壯地管我?
可她又看見依萍衣領下露出了一截演出服的邊角,底下穿著的不是常服,是上臺的內搭,外套是臨時披上的。
她急著去上工,卻還停下來管她。
夢萍把那句頂撞的話咽回去,又嘟囔了一聲:“行了行了,九點就九點。你趕緊去上工吧。”
她轉身要走,依萍又叫了她一聲:“自己小心點。”
夢萍點了點頭:“知道了。”
她轉身拐進了梧桐巷,走了一段路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依萍已經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來了,正在往大上海的方向走。
她看了兩秒,轉回去繼續走了,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油紙包,想著紀菱那丫頭的笑臉,腳步又快了些。
“你是夢萍小姐吧?”一個聲音從旁邊響起來。
她抬頭看見一個穿半舊夾襖的男人從雜貨鋪門口迎出來,中等個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客氣的笑,像是專門在等她。
麵熟,她想不起名字,但覺得應該是見過的。
“我是小紀的朋友老關,以前一起在修車鋪乾活的。”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疊得皺巴巴的信封,“小紀托我把這封信交給你。”
她接過去的時候心裡掠過一絲疑惑——小紀的信從來都是直接寄到陸公館的。
那人又說:“信裡說的事不好寫在信上,讓我當麵轉交。”
他往巷子深處偏了一下頭,“前麵安靜,你過來一下,我給你細說。”
她猶豫了一瞬,想著小紀還在前線,托人帶東西回來一定不容易,於是跟了上去。
那人見她跟上來了,腳步慢了一些,側過頭來跟她說話:“我剛才路過的時候,瞧見紀耀家院門鎖著,好像一家人都出遠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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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萍腳步頓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前麵紀耀家的方向。
“出遠門了?”
“好像是去他外婆家了,聽說是有什麼事。”
那人說這話的時候有些為難,像是怕她白跑一趟。
夢萍看了看手裡的油紙包,覺得有些沉。
“那這信……”
那人趕緊把信封往前遞:“這信是小紀寄回來的,他說一定讓我親手交給你。裡頭寫的事還挺重要的,我嘴笨說不清楚,要不你拆開自己看。”
他又把手縮回去,“我就是個傳話的。”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不緊不慢,偶爾垂下眼睛看地麵,像是在想自己是不是說多了。
他那副老實巴交的樣子,讓人很難生出戒心來。
她忽然想起小紀修車鋪的搭檔,這人就是姓張,人老實,話不多,但乾活踏實。
她記不清名字了,但眼前這個人好像對得上,“那你知道小紀家裡人他們什麼時候回來?”
“說是要過幾天。”
那人說完又像是忽然想起來什麼,“你要是急著送點心,要不你放我這兒——算了算了,你自己拿著吧,涼了就不好吃了,改天再來也一樣。”
夢萍想了一會兒:“那信裡寫的什麼事?”
那人撓了撓後腦勺:“我也不太清楚,他說跟上次提過的那件事有關,怕寫在信上不安全。”
他聲音低下來,“要不這樣,你跟我到前麵巷子口,那兒亮一些,你看完了要是有什麼話回,我也好幫你帶回去。”
他說得很小心,像是怕自己冒昧。
夢萍看著他認真老實的樣子,心裡那層疑慮一層層落了下去。
她看了一眼手裡的油紙包,又看了一眼巷子深處的暗,最後點了點頭:“那走吧。”
她跟著他往巷子深處走去。
石板路在暮色裡泛著灰白的光,空氣濕漉漉的。
那人走得不快不慢,時不時側一下身等她,像是怕她跟不上。
她手裡那封信被攥得微皺,冇有拆,想著到了亮一些的地方再拆。
她冇有註意到,那人走到巷子中段的時候步子慢了一瞬,側過頭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巷口那邊,有兩三個人影閃了一下,又隱進了暗處。
走了大約二十步,那人停下來,轉過身:“就這兒吧。”
她抬頭看了看——前麵是一堵牆,路燈的光根本照不進來,整個巷子底黑沉沉的,像是被人用剪子裁掉了一塊。
“這裡這麼暗……”她心裡那根弦“嗡”地響了一聲,意識到不對勁,想走,卻被攔住了。
那人的聲音忽然變了:“夢萍小姐,你彆怪我。”
她猛地推開人,轉身想跑,巷口已經多了兩個人,一左一右把來路堵得嚴嚴實實。
油紙包從她手裡滑落,棗泥酥的香氣從破了的紙縫裡漏出來。
她往後退撞上牆,衣領被扯住,布料撕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刺耳。
她喊了一聲“救命”,聲音撞在牆上碎掉了,她被人捂住了嘴。
然後她喊不出聲了,整個人被推散在牆角,夢萍掙紮著,渾身發抖,眼裡有了淚。
此刻她無比後悔冇有聽依萍的話。
她看著那人,那個說自己是小紀朋友的人,剛才說話的樣子,真的太像真的了。
那人轉過頭來最後看了她一眼,臉上已經冇有老實巴交的表情了,隻有一種很薄的、像是把什麼麵皮揭掉了之後的空白。
他轉身走進了巷口的陰影裡,那兩三個人拖著夢萍,像水融進水一樣,徹底融進了暗處。
街角的暮色正在一分一分地沉下去。
棗泥酥的香氣還在空氣裡散著,像是沾著什麼看不見的痕跡,被晚風扯成一絲絲,又散了。
整條巷子安安靜靜的,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又像一切都恰好停在了不該停的地方。
小紀家的大門緊閉,院子裡一家人吃了飯各忙各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