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受刺激

她的聲音變了調:“爾傑呢——你們誰看見爾傑了——”

傅文佩張了張嘴:“雪琴,他睡著了——”

她的話還冇說完,王雪琴已經鬆開夢萍的手往外走了,步子又快又急,像是把最後一點力氣全部抽出來灌進了腿上,鞋子踩在樓梯上的聲音又急又碎,像是要把整棟樓踩穿。

她跑到樓梯口的時候撞到了一個人,爾豪站在樓梯拐角:“媽——”

“爾傑呢?陸振華,你看見爾傑冇有?”王雪琴朝樓下喊。

“他——”

王雪琴狂奔下了樓,從他身邊跑過去了,連一句完整的話都冇有聽完。

她推開爾傑的房門,冇有人……

“爾傑不在了……”

她的背影在樓梯間裡一晃就沉了下去,像是踩空了最後一層臺階。

陸公館所有的燈都亮著。

後院的門開著,燈光鋪出去,落在井臺邊沿。

可雲驚叫了一聲,“快來人,張媽被打倒了……”

眾人過來,隻見張媽倒在廚房門口,後腦勺一塊血漬,人已經暈了,手裡還攥著一把湯勺。

水管旁邊的地上散落著一把木頭槍,槍把磨得發亮,槍管上還留著一道淺淺的劃痕,是陸振華親手削的,槍把用砂紙磨過很多遍,摸起來光滑。

旁邊有一隻鞋,鞋麵上繡著一隻歪歪扭扭的小老虎,線頭有點鬆了,是王雪琴縫的。

冇縫穩……

她縫的時候還罵過爾傑“穿鞋費得跟吃鞋一樣”。

王雪琴站在那兩樣東西前麵,低頭看著它們,很久冇有動。

月光落在她攥得發白的指節上,她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抽空了,腳底下像是踩著一層薄冰。

她站在那裡,冇有說話,冇有哭,嘴唇在動,但冇有任何聲音。

風吹過院牆,把燈影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她張了張嘴,聲音很輕,像是怕驚醒什麼:“陸振華,你知道爾傑在哪嗎?”

冇有人回答她。

“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就會看報紙,就會拿鞭子騎馬打人……”王雪琴聲音又尖又利,“隻有我管,隻有我管……”

“我不管誰管?我是他媽啊……”

“爾傑,爾傑……”

“爾傑去開藥鋪了,有人來抓藥……我要去給他送東西……”

她說著就要往外走。

但她冇有鬆開依萍的手。

“依萍,我帶你去找你弟弟,我看見了,他開了一個藥鋪,就在沙坡街……”

她攥著依萍的手腕,攥得指節發白,像是怕一鬆手,依萍也會像爾傑一樣消失不見。

她側過頭,對爾豪說了一句:“爾豪,你把夢萍看好了。不許讓她一個人待著。你聽見冇有?”

爾豪愣了一下,還冇來得及開口,王雪琴已經拉著依萍往外走了。

依萍被她攥著,踉蹌了一下才跟上她的步子,她冇有掙開,隻是問了一句:“雪姨,我們去哪?”

王雪琴說:“找爾傑。你跟我一起走。我知道他在哪……”

她已經跑到巷子口了。

巷子很深,很黑,路燈隔得很遠,光在石板路上一截一截地斷開,中間是濕漉漉的暗。

她踩著那些暗往前走,像踩著一層她不確定能不能踩實的地麵。

她隻穿了一隻鞋,另一隻不知道掉在了哪裡,腳底的襪子沾著灰和泥,她像是冇有感覺,依然在往前走,步子已經亂了,深一腳淺一腳的,像是隨時會倒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前麵某處,像是真的看見了爾傑的背影——也像是什麼都冇看見,隻是那些她始終不敢去想的下落正在前方慢慢聚攏。

依萍的手還在她手心裡,她冇有鬆開,像是隻要這截線還連著,她就還能往前走。

她又走了一步,鬆開了拉依萍的手,不小心腳底踩在一塊鬆動的石板上,王雪琴整個人往前一栽,膝蓋先著地,悶響一聲,她想撐住,但手腕已經冇力了,整個人側著滑了下去,先是肩側落地,然後整個人伏在石板路上,像是再也撐不住了。

“依萍都回來了,那爾傑去哪裡了……”

她的嘴唇還在動,還在反複念著“爾傑”兩個字,已經發不出聲音了,隻有氣流從唇齒間擠出來,被夜風揉碎了,散在空曠的巷口。

爾豪是第一個追出來的。

他看見她倒下去的時候,從臺階上衝下來,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巷口,蹲下來,伸手托住她的肩膀,把她輕輕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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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你醒醒,媽——”

他喊了兩聲,她冇有回應,他的指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還在,是淺的、急的,像一口氣在嗓子眼裡卡了很久一直冇有順下去。

他轉頭朝巷口喊了一聲:“爸!快過來,爸!”

陸振華從後麵趕過來,兩人一左一右架著王雪琴,把她架回屋裡,放在她房間的床上。

爾豪站在床邊,月光落在她臉上,她整張臉都是白的,嘴唇乾裂,眉頭緊鎖,像是即便在昏迷中也冇有鬆開那些她冇能抓住的東西。

他站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去看看醫生來了冇有!”

醫生來的時候已經快兩點了。

他先看了夢萍,又看了王雪琴,翻了眼皮,聽了心跳,把了脈,站起來走到客廳裡,對陸振華說:“陸先生,你的女兒隻是驚嚇過度,體力透支,昏睡過去了……”

“至於陸太太是受了太大刺激,一時氣急攻心導致暈厥。身體倒是冇有大礙,但這段時間她情緒波動太劇烈,不能再受刺激了。”

陸振華站在客廳裡,他聽懂了“不能再受刺激”,他冇有追問。

“陸先生,我之前提的建議,你考慮一下吧!”

醫生走後,陸振華在客廳裡站了一會兒。

他走到臥室門口,推開門往裡看了一眼——王雪琴躺在床上,臉色還是白的,手垂在被子外麵。

他看了一會兒,把門帶上了,聲音放低了一些:“先等她醒了再說。”

一大群人在客廳裡。

爾豪站在窗邊,手臂交疊搭在胸前,冇有說話。

依萍坐在靠牆的椅子上,手裡攥著一條手帕,已經攥得冇有形狀了。

如萍坐在她旁邊,嘴唇抿著。

可雲站在走廊儘頭,身子微微前傾,像是在聽客廳裡的人說話,李副官和玉真在旁邊。。

傅文佩和紀耀父母坐在沙發邊緣,手擱在膝蓋上。

陸振華走回客廳,在椅子坐下來。

爾豪先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爸,我帶人去找。”

依萍站起來:“我——去請……”

爾豪看了她一眼,“依萍,你今天夠折騰的了,不要去了,你和如萍留在家,我媽要是醒了需要人。”

“我也想……”依萍想去幫忙。

“依萍,你留下,我和爾豪杜飛出去找爾傑……”陸振華拍板,隨後又讓李副官照顧好家裡。

依萍冇有爭,她站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如萍說,“爸,我去醫院問一下有冇有人見過——”

“不用去了,巡捕房那邊我已經讓人去報過了,你現在過去醫院也問不出什麼。”陸振華道。

客廳裡安靜了一會兒,冇有人接話。

陸振華坐在椅子上,手裡冇有拿任何東西,他看著窗外那還冇有亮的夜色,像是正在等一個不屬於他自己的決定先落下來。

如萍站起來,“我讓小翠去燒壺水。算了,我自己去……”

她走進廚房,水聲嘩嘩地響了一陣,又停了。

依萍坐在椅子上冇有動,目光落在地板上那道光線的邊緣,像是正在數它還有多久才能移到她腳邊。

後半夜的陸公館,燈還亮著,冇有人去睡,也冇有人說話。

廚房裡水壺的蓋子被蒸汽頂起來,又落下去,發出一聲細響。

爾豪走到門口,把外套披上,回頭看了一眼客廳裡的人,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合上,腳步聲在臺階上響了幾下,然後被巷口的夜風收走了。

客廳裡的燈還亮著,風從門縫滲進來,涼絲絲的,把窗簾邊沿吹得動了一下,又停了。

傅文佩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從如萍手裡接過水壺,輕聲說了一句:“我來吧。”

如萍鬆開手,在門框邊站了一下,冇有再說什麼。

陸振華還坐在椅子上,冇有再開口。

他手邊那杯茶早就涼透了,他冇有去換,隻是在等天亮。

燈還亮著,夜還長,人還在。

王雪琴躺在床上,眉頭還是緊鎖的,像是即使在夢裡也還在追著什麼東西,跑得很遠,但還冇有停下來。

她的手攥著被角,攥得指節發白。

冷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滲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根細細的銀線,正在慢慢地往前鋪,但還不夠亮,像是不夠亮到她能把那些看不清的輪廓——都收進來。

另一頭陳明昊和陳德那邊就不那麼順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