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擺了一道

宴會的後半段,陳明昊才回來。

他還是站在柱子後麵,旁邊的人還是周敏、秦明月、何書晴。

酒過三巡,陳安邦實在看不下去陳明昊那個上不得臺麵的躲藏樣子。

他讓老鄭傳了話,陳明昊聞言,握了握拳頭,才終於從那根柱子旁邊走出來了一步。

走到花廳中央附近的位置,周圍坐著站著許多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冇有看任何人,聲音不大,但整間花廳都聽得見:“歡迎各位今晚來到陳家。這場宴會隻是因為姑姑好些年冇回來,特地辦了讓大家走動。”

“陳少爺,你家不是私下請我們帶女兒來相看的嘛?”有人調侃。

“不,不是,隻是請各位來聚一聚,聊些閒話。至於聯姻結親的事,我還未成年,暫時不考慮。大家不要以訛傳訛,況且我已心有所屬,不會再考慮旁人。“

花廳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從各個角落湧出,在空氣裡撞在一起,嗡嗡作響。

陳安邦站在花廳另一頭,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

他看見陳明昊說完那句話之後退回了柱子旁邊,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他看見周圍的人開始交頭接耳,看見那些人家臉上的笑收了幾分,看見那幾個世交端著的酒杯停了一下又舉起來了。

宴會的氣氛夠僵了。

陳明昊站在那根柱子後麵,既不往前,也不徹底躲開,像個被釘在原地的木樁。

陳安邦端著酒杯在花廳裡走了一圈又一圈,臉上的笑掛得越來越勉強。

那些太太們原本等著看自家女兒被陳少爺多看一眼,結果陳明昊從頭到尾冇有正眼瞧過任何人,茶水倒是又喝了三杯,偏偏話一句冇說。

先前宋家和趙家拒了不來,她們還嘲笑人家,冇想到她們來了的倒是被打了臉,陳家做事真不厚道!

陳老太爺和陳老太太坐在花廳靠裡的位置,把這一切從頭看到尾。

陳老太太輕輕歎了口氣,冇有說什麼。

陳老太爺端著茶杯,看了陳安邦一眼,又看了一眼柱子後麵那個一動不動的人影,放下茶杯,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旁邊的人聽見:“這個宴會,辦得奇奇怪怪的。”

陳安邦端著酒杯走過來,壓低聲音:“爸,你該管管——”

“你不要叫我。”陳老太爺看著他,語氣不鹹不淡,“你兒子從進門到現在,不是在柱子後麵站著,他來了。你還要他怎麼樣?”

陳安邦攥著酒杯的手緊了緊:“他根本不肯跟那些小姐說話——”

“他不樂意來,你非要他來。他不樂意說話,你非要他說。他站了三個鐘頭,你還不滿意。”陳老太爺站起來,把手裡的茶杯放在桌上,“我老了,累了。你們年輕人玩吧。”

他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經過陳明昊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早些休息!”

陳老太太跟在後麵,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在陳安邦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也走了。

二老走了,竊竊私語從各個角落湧上來——那些先前得了消息、滿心以為可以跟陳家結親的人家,臉上的笑一個個都收住了。

有人低聲說著什麼,有人搖著頭,有人站起來借口還有事提前走了。

花廳裡的人流開始動了,那些精心打扮的姑娘們被各自的母親拉著手腕,低著頭從側門離開。

陳安邦冇有走。

他站在花廳中央,端著那杯已經冇再喝過的酒,維持著最後一點體麵,送走了最後一批客人。

等花廳徹底空了,他才把酒杯放在桌上,轉身走進了走廊。

客廳裡燈火通明。

陳安娜坐在側麵沙發上,看著剛剛陳老太太給她的鐲子。

許清涵站在偏廳喝茶。

陳安邦進來的時候,整張臉的鐵青已經壓不住了。

“安娜,你看看你辦的什麼宴會?”他看著陳安娜,聲音低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陳安娜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得像一潭死水:“你讓我辦的。名單是你列的,請帖是你讓人送的。我隻是出麵打了個招呼。你兒子不配合,你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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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你辦的是相看!不是讓他站在那兒跟所有人說‘我心裡有人了’!”陳安邦看著陳安娜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氣道。

“大哥,你兒子是什麼脾氣你不知道?你請那些姑娘來他看都不看,你怪誰?怪我不夠賣力?我大老遠從香港過來是幫你處理物資的,可不是來替你兒子相親的。”陳安娜冇好氣道。

隨後她頓了頓,聲音高了幾分,“你讓我辦,我辦了。結果不如你的意,那是你自己的問題。”

她站起來,拿起外套搭在胳膊上,聲音從背影傳來:“以後這種事彆找我。”

門在她身後合上了,不輕不重。

客廳裡安靜了片刻。

陳安邦站在那裡,胸口起伏著,轉頭看向喝茶的許清涵:“陳安娜她甩臉色給誰看,我可是她大哥,你兒子把人得罪光了,怎麼你也不說句話?”

許清涵站起來走到樓梯口,看著他的眼睛:“安娜甩臉色給你看,你去找她。你找我乾什麼?怎麼,你鬥不過你妹妹就來欺負我是吧?”

陳安邦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這許清涵怎麼回事?

見許清涵轉身上了樓,關門的聲音不輕不重。

陳安邦一個人在客廳裡,看見陳明昊從走廊那邊走過來,站在客廳門口,像是準備回自己房間。

“你給我站住。”陳安邦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帶著火,“你今晚乾的好事。”

陳明昊停下來,站在門口冇有動:“爸,你讓我來,我來了。你讓我站,我站了。你讓我說幾句場麵話,我也說了。”

“我要你說什麼,自己心裡冇數?你還不如在哪站著!”

“爸,你讓我站兩個鐘頭,我站了三個鐘頭。”

“你還強嘴了?我讓你說的是場麵話?我讓你說‘我還未成年不考慮’?我讓你跟全上海的人說你心裡有人了?”

“您隻說了讓我來,站夠兩個鐘頭,不該說的話彆說。我確實冇有說任何不該說的話。我隻是把實話說了。”陳明昊低著頭。

陳安邦盯著他,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想起陳老太爺走之前那句“他不樂意來你非要他來”,想起陳安娜走之前那句“結果不如你的意那是你自己的問題”,想起許清涵上樓之前那句“你鬥不過你妹妹就來欺負我是吧”。

他覺得自己什麼都計劃好了——每一樣他都想過了。

可是冇有一個人按照他想的來。

他兒子不聽話,他妹妹甩手走人,他妻子冷眼旁觀,他父親走了,他母親也走了。

所有人都走了。

他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攥著拳頭,指節發白。

他花了那麼大的力氣去做他以為對的事,用了那麼多心思去安排一切,可所有人,一個都不領情。

一個個都在跟他對著乾,都覺得他錯了。

他想不通,他到底錯在哪裡了。

陳明昊站在客廳門口看了陳安邦幾秒,然後轉身走了。

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了,消失在樓梯拐角。

陳安邦一個人站在客廳裡,燈還亮著,花廳那邊收拾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玻璃杯碰撞的脆響,椅子被拖回原位的刮擦聲。

他站在那裡很久,直到那些聲音也漸漸停了,才慢慢走回主位上坐下來,他就那麼坐著,看著窗外暗沉沉的夜色,一句話都冇有再說。

隨即想到什麼,他一拍桌子,“好啊,陳明昊這個王八蛋!”

先前小心翼翼恭恭敬敬地答應來宴會,等他把汪家和日本人解決了以後,就給他整這一出……

“老鄭,老鄭,去把我的戒尺找來!”

“老爺,這裡是老宅!”老鄭提醒道。

“好,好得很,回家!”

“現在?”老鄭看了看牆上的掛鐘。

“是!就現在!”隻有陳安邦的怒音,這裡,他一刻也不想多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