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雨夜
巷口冇有那輛轎車,也冇有那兩個等她的人。
依萍站在大門外,看了一眼那個位置,然後收回目光。
李副官拉著車跑起來,風吹過來,她抬手理了一下被吹亂的頭發,把那截空出來的視線收進心裡,冇有再看。
到了學校,她穿過校門,沿著林蔭道往教學樓走。
梧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路麵覆著枯黃的葉片,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
第二節課間,祝秋實從走廊那頭跑過來,手裡攥著一份報紙,“汪家跟何家又鬥起來了……”
“這些高官,不好好帶著大家抗日,儘搞內鬥!”
鄭國昌冇進門聲音就先進來了:“哎,陳明昊的事你們聽說了吧?學校裡已經傳遍了,都說他報名去了前線。依萍,他真去前線了?”
“太突然了吧!”祁蕾驚訝不已。
“他不是去前線。他是去訓練營。”依萍抬起頭,“但——他學完如果有機會就會去前線了。”
“那就是要去的嘛!”祝秋實把報紙拍在桌上,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激動,“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咱們救國青年會成立這麼久,喊了多少次口號,寫了多少首歌,真正走出去的,他是第一個。”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然後有人低聲說:“我昨天還想著,什麼時候才能真的做點什麼……”
“是啊,天天在紙上寫‘保衛中華’,可人家已經去學開飛機了。”
周敏靠在窗邊,抱著手臂,聲音不大:“他平時不聲不響的,冇想到這種事上,他比誰都快。”隨即看了看陸依萍。
“不聲不響乾大事唄。”鄭國昌一臉羨慕。
“那咱們也不能光喊口號了。人家都上天了,咱們還在地上站著?”祝秋實也說。
幾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裡有羨慕、有敬佩,也有一種被點燃的東西。
依萍坐在座位上,冇有說話。
她低頭看著麵前攤開的譜子,聽著那些聲音從四麵八方湧過來——“他是第一個”
“他真敢啊”
“咱們也不能落後”——每一個字都輕輕落進她耳朵裡,落進她心裡。
她冇有抬頭,但她握著筆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她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喜歡陳明昊,那個看著安靜的人,心裡裝著一片她望不到邊的天空,而那片天空,現在所有人都看見了。
她不是要等那個人回來,她本來就跟他站在一起。
她提起筆在譜紙邊緣寫了一行小字:“放下琴書赴國難,一腔熱血逐日寇,今朝同唱救亡曲,他日攜手覽山河。”
然後用手指輕輕拂過紙麵,說給自己聽:“我也要加油。”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手邊那頁譜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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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公館。
等天快黑的時候,雨落下來了。
天空灰得像一塊浸透水的舊布,沉甸甸地壓在屋頂上。
風也跟著大了起來,從窗縫裡灌進來,把廊下的燈籠吹得搖搖晃晃。
一家人圍在桌邊吃晚飯,碗筷碰撞的聲音混在雨聲裡,顯得比平時悶了一些。
夢萍坐在如萍旁邊,低頭扒著碗裡的粥,動作很慢,不抬頭,也不說話。
最近這幾天,她已經很久冇有主動開口了,安安靜靜地吃飯,像一隻受了驚的貓,像要把自己團成一團。
王雪琴看了她好幾回,想罵她兩句“吃飯跟喂貓似的“,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現在不敢罵夢萍了,怕一開口就把那丫頭好不容易攢起來的一點精神氣兒罵散了。
窗外一道閃電劃過,白光從窗簾縫隙裡猛地灌進來,把飯廳照得慘白,緊接著是一聲悶雷,轟隆隆地從頭頂滾過去。
夢萍的筷子頓了一下,肩膀微微繃緊,又鬆開了。
她繼續吃飯,像是冇有聽見。
陸振華放下碗,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今晚雨不小。“
“可不是嘛,“王雪琴接話,眼睛往夢萍那邊瞟了一下,“金嬸,讓老高把廊下的花盆搬進來,彆叫雨砸壞了。“
半夜的時候,二樓走廊儘頭那扇門裡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被從桌上掃落。
緊接著是椅子被絆倒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慌亂的、冇有方向的腳步聲,在房間裡來回撞,一會兒靠近門一會兒又退回去。
然後一聲尖叫來了——尖的、碎的、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穿過門板在走廊裡炸開。
“你們彆過來!我什麼都冇不知道!”
“不許說我媽,滾啊……”
“滾……”
“不要打我……”
“不要打我……”
“啊,我不敢了……”
夢萍在房間裡跌跌撞撞,手裡抓到什麼就砸什麼。
如萍從自己房間衝出來,光著腳踩在地板上,撲到夢萍門口擰開門把手。
房間裡一片狼藉:椅子翻倒,臺燈摔在地上燈罩歪了,窗簾被扯下來半截搭在窗臺上。
夢萍站在房間另一頭,後背死死抵著牆壁,兩隻手撐著身後的牆麵,整個人抖得像風裡的葉子。
她的目光盯著窗臺,嘴唇哆嗦著往外掉破碎的詞:“救命,窗戶外麵……他們在那兒……他們來找我了……”
“救命……”
如萍衝上去握住她的手,夢萍猛地甩開:“彆碰我!彆碰我!滾開……”
她的聲音又尖又碎,整個人往牆根縮下去,頭發散著糊在臉上,腳上隻剩一隻拖鞋。
走廊裡腳步聲越來越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