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送藥
車子在音專校門口穩穩停下來。
陸振華推開車門,拄著拐杖緩步下車。
深灰色長衫,腰板挺得筆直,拐杖往地上一頓,整個人站在那裡,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凜然氣勢。
他讓老張在路邊等著,獨自一人朝校門走去。
傳達室裡,門房老趙正坐著喝茶。
遠遠望見來人,隔著十幾步就覺出那股生人勿近的氣場。
他連忙放下茶杯起身,待陸振華走近,小心翼翼開口:“您找誰?”
“陸依萍。聲樂係的。”
“您是——”
“她父親。”
短短三個字,老趙心裡咯噔一下。
他在這學校看大門看了七八年,什麼人都見過,但這個人不一樣。
不是穿著打扮的問題,是那股從骨頭裡透出來的氣勢。
他不敢多問,轉身就往教學樓去。
在走廊拐角看見一個路過的同學,老趙累的不行,他趕緊叫住人:“同學!麻煩你幫忙叫一下陸依萍!外麵有人找她!”
那個同學看他一臉著急,點點頭跑上樓了。
老趙站在樓下,又往校門口方向看了一眼——那人還立在樹底下,腰板挺直,拐杖拄在身前,紋絲不動地等著。
同學跑上三樓,在琴房門口刹住腳,扶著門框喘著氣:“陸……陸依萍!外麵有人找你!看著……看著像是位大人物!”
琴房內,依萍正坐在裡麵練聲,手裡的譜子放下來了:“大人物?”
“對對對!我看他拄著拐杖,腰板挺得直直的,氣場特彆威嚴,我根本不敢多看他第二眼!”
教室裡幾個同學都抬起頭來。
周敏放下譜子皺起眉:“什麼人?”
祁蕾也湊了過來,輕聲猜測:“什麼人會來學校找依萍?”
“難道是陳明昊他爸?”周敏猜測了一句。
依萍的指尖微微收緊了一下。
陳安邦。
他之前派人攔她、打電話警告她、在碼頭跟人說她“不三不四”的事。
她站起來,把譜子折好放回桌上,聲音不大但很穩:“我下去看看。”
周敏放下譜子站起來:“我跟你一起。”
祁蕾也跟上來:“我也去。”
後麵又跟了兩個同學。
依萍走在最前麵,穿過走廊下了樓梯。
她走出教學樓門口的時候,轉過林蔭道,遠遠看見一個人站在門外的樹底下——深灰色長衫,拐杖拄在身前,腰板挺得筆直。
陽光從梧桐樹葉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身上。
她的腳步慢下來了。
她認出了那個背影。
那不是陳安邦。
那是她爸。
她緊繃的身體鬆開了,回頭對身後幾個人笑著說了一句:“是我爸爸。冇事了。”
她快步走出去,走到那棵樹下,站到他麵前。
陸振華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上下看了她一眼,確認她冇什麼,才開口說了一句:“課上完了?”
“還冇有上課,現在休息,爸,你怎麼來了?”
“我去咱們家檔口,順道過來看看你。”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瓷瓶,遞到她手裡,“這個你隨身帶著。是止血救命的東西,當年打仗的時候留下來的,還剩四顆。重傷的時候一次服四顆,也能頂一陣子。”
依萍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個白釉小瓶,瓶口的蠟封泛著暗黃。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冇有問為什麼,她知道問了也不會答。
她把小瓷瓶放進口袋裡:“我知道了,爸爸,謝謝你。”
“這段時間有人一直在把你往前推,我不知道是誰,也不清楚是敵是友。”陸振華的目光落在遠處,“但依萍,你不要怕,你該唱唱,該演演。陸家的人都支持你。”
“嗯!”
“但你自己留個心眼——有人推你去做那些事,推你在前,不一定是為你好。有可能讓你衝鋒陷陣,有可能讓你探路。你自己要分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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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萍的手搭在口袋上,隔著衣料摸了一下那個小瓷瓶的輪廓:“爸,我知道了。”
陸振華冇有再說什麼,轉身往外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冇有回頭:“還有——不管是誰在推你,自己多留個心眼,你是聰明人,彆全信任何人。”
“我知道。”
他繼續走了。
拐杖點在地上,一聲一頓,脊背挺得筆直,但步子比從前慢了一些。
依萍站在樹下,看著那個白發的背影穿過校門,上了停在路邊的車。
曾經東北的土皇帝,那樣不可一世的人,是不是也有了怕的東西。
他怕家人出事。
自己現在竟然也成了他會掛念擔憂的人。
她眼眶紅了,都說遲來的愛比草還賤,可她心裡卻要為此難過許久。
陸振華,他的父親,該是什麼樣的人。
車門關上,車子發動了,彙入街上的車流裡,拐過街角就不見了。
她站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直到那輛車完全消失,才收回目光。
周敏和祁蕾已經從教學樓裡出來了,站在臺階上等她。
祁蕾看著陸振華離開的方向,說了一句:“依萍,你爸看著好威嚴啊。我都不敢靠近。你爸爸年輕的時候,一定很威武帥氣吧?”
依萍站在樹下,風把她的頭發吹起來又落下。
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一下那個小瓷瓶的輪廓,“嗯。他以前是軍閥。在東北的時候,人稱黑豹子。”
周敏愣了一下:“你爸是軍閥?”她上下看了依萍一眼,像是重新認識她一樣,不過又想得通,陸依萍這樣的性子,他爸肯定不是什麼普通人。
“以前是。後來來上海了。”依萍冇有多解釋。
她轉身往教學樓方向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冇有回頭:“大家都回去吧。冇事。”
周敏和祁蕾站在臺階上,看著她的背影走進教學樓。
祁蕾小聲說了一句:“她爸看著真的好威嚴。換了我不敢靠近。”
周敏冇有接話。
她想起剛才那個老人從校門走出去的背影,脊背挺得筆直,拐杖點地一聲一頓——確實是不怒自威的樣子。
但她也記得依萍站在樹下看著那個背影時,眼眶微微發紅的樣子。
她轉身往教室走,冇有再說什麼。
依萍回到琴房,在琴凳上坐下來。
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掏出那個小瓷瓶放在桌角,看了兩眼,指腹順著瓶口的蠟封轉了一圈。
然後她把它收回口袋裡,重新把手放回琴鍵上。
窗外的風吹進來,把譜紙的邊角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她彈了一個音,停住了。
她想起他剛才說的“有人在推你往前,不知道是誰”——她爸查不出是誰,但先跑了這一趟,先把東西塞進了她手裡。
她低下頭,重新開始彈那首冇有名字的曲子。
與此同時,車子彙入街上的車流。
陸振華靠在座椅上,閉了一下眼又睜開。
他查不出是誰,不知道那條線從哪兒伸過來,是敵是友。
他不能光等著。
他讓老張把車開到商會那邊去。
“老張,先去一趟商會,再去鋪子。”
老張應了一聲,車子調了個方向。
陸振華靠進座椅裡,目光落在車窗外飛掠的街景上。
他想著要找人去查那幾家多出來的報社和電臺,看看到底是誰在發力。
把他女兒推在前麵,是有什麼目的?
看來他還要再找幾個可靠的人,跟在依萍身邊。
有人推她是好事,但推她的人未必是永遠的朋友,他不能讓她一個人扛著往前走。
他閉上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心裡排一張還冇寫完的單子。
車窗外梧桐樹的影子從車頂滑過去,一道一道的,落在他身上又退開了。
上海,他陸家,到底是該留還是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