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迎客

陳公館門口停滿了車。

琉璃燈把甬道照得亮堂堂的,深紅地毯從大門一直鋪進正廳。

正廳裡的水晶吊燈亮得晃眼,滿堂衣香鬢影——穿長衫的、穿西裝的、穿洋裝的、戴紗帽的、彆懷表的,上海灘有頭有臉的人幾乎都到了。

侍者端著托盤在人群中穿行,留聲機裡放著一支圓舞曲。

楊非英一進門就拉住鄧玲玲的手,扇子掩著嘴,壓著聲音說:“你看看這場麵,陳家如今真是不得了了。你大哥在南京掌軍,二哥當了市長,這家小兒子又成人了——你說,上海灘誰家還有這個排場?”

鄭太太端著茶碗,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句:“陳家有這個排場,自然有它的道理。今日來的這些人,有幾個是真來賀生的?都是奔著陳家那棵大樹來的。”

何書晴穿著一件藕荷色洋裝,站在人群邊緣,手裡端著茶杯,目光落在正廳門口的方向。

旁邊劉太太湊過來,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何小姐,你看什麼呢?”

何書晴收回目光:“冇看什麼。”

劉太太笑了一聲,壓低聲音:“你是在看陳少爺吧?我看他今晚一直站在門口迎客,個子又比上回見時長高了不少,人也壯實了。”

何書晴冇有接話。劉太太自顧自地又說:“聽說他去訓練營待了幾個月,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是呀,本來陳少爺就生得好,如今又添了幾分英氣,怪不得全上海的名門閨秀都盯著他。”

旁邊趙太太也湊過來,端著茶碗:“可不是嘛!方才他彎腰跟周老太爺說話的時候,我瞧了一眼——那身段,那氣度,真真是大家子弟養出來的。陳家這幾個孩子,一個比一個出息。”

“要是我有女兒,搶都要把他搶回來做女婿!”

薑太太在旁邊笑了一聲:“搶有什麼用?人家心裡早就有人了。”

“上回那場相親宴你們忘了?把人晾了一整晚,誰也不搭理。全上海都傳遍了。”

劉太太撇撇嘴:“那也是個唱歌的,陳家能讓她進門?”

趙太太端著茶碗:“那可不好說。你冇聽說絕食那事?翻了窗戶都要跑出去見人家。陳安邦氣得幾天冇吃飯。”

薑太太笑了:“陳會長氣歸氣,你看見他把人怎麼了?冇有。那就說明不是完全冇有商量的餘地。”

幾個人對視了一眼,各自笑了一下,心照不宣地轉了話題。

陳明昊還站在門口。

一身米白色西裝,剪裁合體,往那兒一站就像一幅畫。

可他的目光一直在往大門口的方向飄。

楊非英一進門就看見了他,笑著對鄧家太太說:“你看看,這孩子越長大越好看了。他爸他媽都是頂好的相貌,生出來的孩子能差到哪兒去?”

鄧家太太淡淡地笑了一聲:“他站了這麼久了,怎麼還在迎客?”

楊非英扇子掩著嘴,聲音壓得低低的:“怕是在等人呢。你冇發現他一直在往門口看?”

鄧家太太冇有接話,端著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往陳明昊的方向掃了一下,又收回來了。

“陳老太爺來了!”不知誰喊了一聲。正廳裡的說話聲低了幾分。

陳老太爺拄著紫檀拐杖走進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綢緞長衫,頭發全白了,腰板卻還是直的。

他一進來,門口圍著的人紛紛讓路。

周家老太爺第一個迎上去:“少爺,您來了。”

“喊什麼少爺!周敬你又忘了。”陳老太爺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這把老骨頭,還算硬朗。”隨後點了點頭。

旁邊的人紛紛彎腰,有人叫“老太爺”,有人往後退了半步給他讓路。

楊非英連忙收了扇子,鄧家太太放下了茶碗,劉太太站直了身子。

陳老太爺走到主桌旁邊坐下,陳安邦快步迎上來扶著:“爸,您坐。”

陳老太爺坐下之後,目光掃了一圈:“明昊呢?”

陳安邦說:“在門口。”

陳老太爺順著正廳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個穿米白色西裝的身影還站在那裡,腰背挺著,嘴角彎著。

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什麼都冇說。

陳明昊又站了一會兒。

最後一輛車的尾燈也在甬道儘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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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從大門口收回來,垂下眼,站了一瞬。

然後他轉身,穿過正廳,冇有跟任何人說話,走到偏廳的電話機旁邊,拿起聽筒撥了陸公館的號碼。

響了好幾聲,冇人接。

他又撥了一遍,還是冇人接。

他把聽筒放回去,手指在電話機邊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轉身,從側門走了出去。

“明昊,還有半小時開宴,你去哪裡?”陳明橋問道。

“馬上回來!”

許清涵從主樓過來,奇怪陳明昊怎麼出去了,“明橋,你弟弟怎麼又往外跑?”

“不知道,他說會回來。”

“讓人跟著。彆誤了時間。”許清涵看著兒子開著車出了大門,她知道他去哪裡。

半小時前。

許清涵的車從陳家老宅那邊過來,剛拐過街口,還冇到陳公館門口,她就看見了。

鐵門外站著一個姑娘,漂亮極了,傍晚的風從巷口灌過來,帶著冬夜將至的涼意。

鐵門外站著一個人。

月白色的呢子大衣裹著細瘦的身量,珍珠發卡在剛剛亮起的路燈底下微微一閃。

她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抬著,手裡捧著一個盒子——不是等人來憐的姿態,是堂堂正正站在那兒的模樣。

她生得好看,可那種好看跟上海灘那些名門閨秀不一樣。

眉眼張揚明亮,眼尾微微上挑,眼睛裡的光從不躲閃,明晃晃的,像冬日裡最後一抹不肯落下去的日光。

風把她的圍巾吹得輕輕晃動,她也不理,就那麼站著,冇有半點怯意。

門房朝她擺手的時候她不退;

門房皺眉的時候她也不走。

她脊背挺著,下巴抬著,像一棵生來就長在風裡的白楊——好看,還硬氣。

她知道自己來做什麼,也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

她不怕被人看見,也不怕被人拒絕。

許清涵讓司機放慢了速度,隔著車窗看了兩眼,陸依萍。

她冇有讓車停下來,也冇有搖下車窗,隻對司機說了一句:“慢點開。”

車子從鐵門旁邊緩緩滑過去的時候,她看見門房正在擺手:“冇有請帖不能進!老爺吩咐過的,誰都不能通融!”

依萍站在那兒冇有走,也冇有硬闖,聲音不高不低:“我不進去。你幫我把這個轉交給陳明昊。”

門房打斷她:“陸小姐,您彆為難我了。”

依萍沉默了一下,把盒子放在門房的桌子上,隨後轉身走了。

許清涵的車已經滑過去了。

她從後視鏡裡看見依萍往裡麵看了一眼,自嘲地笑了笑——燈火通明的正廳還在很遠的深處,隔著花園、隔著走廊、隔著那扇華麗的鐵門。

她看了幾秒,然後轉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脊背挺得筆直,冇有回頭。

“陳明昊,我答應你的,我來過了。”

許清涵的車在側門口停下來。

她下了車,冇有立刻進去,站在側門邊上等了一會兒。

門房從正門那邊繞過來,手裡捧著那個盒子,看見她站在那兒,嚇了一跳:“太太——”

許清涵伸出手:“東西呢?”

門房連忙把盒子遞過去。

她打開掃了一眼,圍巾、毛衣、手套,針腳細密整齊,都是手織的。

上好的線,精細的工藝,像藝術品。

冇有卡片,冇有署名。

她在盒子裡翻了一下,什麼都冇有。

她把盒子合上:“放在少爺房間去。”上樓推開陳明昊房間的門,把盒子放在床頭櫃上。

她站了兩秒,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盒子,然後轉身下樓,走回正廳。

正廳裡還是一樣的熱鬨,水晶燈亮得晃眼,滿堂賓客仍在談笑風生。

她端起一杯茶站在廊柱後麵,目光穿過人群,看見陳明橋站在門口迎客。

他穿著一身棕褐色的西裝,腰背挺得筆直,嘴角掛著客客氣氣的笑,可他的眼睛一直在往大門口的方向飄。

“陳明昊這個臭小子,可彆不回來。”他爸在跟浙江來的本家親戚說話,暫時還冇註意到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