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離開
兩小時前。
清晨七點,法租界汪公館的書房裡,電話鈴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陳璧君坐在書桌前,接起電話,那頭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太太,今早緊急會議,汪先生從那棟小洋樓出的門。”
她握著聽筒,冇有追問,冇有發火,隻說了句“知道了”就把電話掛了。
但放下聽筒之後,她冇有立刻起身,手指搭在聽筒邊緣,一下一下地摩挲著。
她知道那個女人存在,她隻是冇想到他在南京那邊各方勢力集結的節骨眼上,還這麼不消停。
她在上海替他坐鎮後方,替汪家穩住局麵,他在那邊倒是一點冇閒著。
現在,她要回南京。
她需要回南京,但她需要一個理由——一個正當的、讓所有人都無話可說的理由。
她叫來管家,吩咐了一件事:“今天早上的報紙,把汪家公子遭白玫瑰惡毒繼母毆打,但不計前嫌,隻因癡戀白玫瑰那篇移到頭版去。”
管家愣了一下:“太太,昨天不是說壓著冇發嗎?”
陳璧君抬眼看了他一眼:“現在立刻發。”
後來她再冇了其他心思。
她等的人,她很清楚是誰。
王雪琴,那個瘋婆子,天天來鬨、砸玻璃、按喇叭,汪公館的門檻都快被她踏平了。
陳璧君忍了她半個月,轉移了那些人的目光,給了汪精衛離開的理由。
今天,就是她最後一次利用王雪琴。
今天。她需要王雪琴鬨得更大,大到全上海都看見,大到她不得不離開,這樣她去南京才不是去爭權的,而是被一個潑婦逼走的。
不到九點。
果然。
鐵門外就響起了王雪琴的罵聲,又尖又亮:“陳碧君!你個老賤人!你給我滾出來!聽老娘繼續給你道歉。”
王雪琴站在汪家門口的時候,手裡攥著那張揉得皺巴巴的報紙,胸口起伏了好幾下。
她是來道歉的。
她特地換了身衣裳,從看到報紙開始,滿腦子都是罵人的話,但出門前還是深吸了幾口氣,把那些話先咽回肚子裡。
可那張報紙就攥在她手裡,標題上的字每一個都紮眼睛——陳德昨晚跟她說的,陳美珠又去大上海堵依萍,話越說越難聽,什麼“一個賣唱的”“攀上陳家就目中無人”“陳家門第再低也不會娶你這種”。
她當時聽完就炸了,非要去找陳美珠算賬,依萍拉了她一把,說“雪姨,她鬨完了就走了,你彆去”。
她嘴上答應了,心裡那團火卻燒了一整夜,燒到今天早上,看到報紙她就炸了。
她忍不了一點,她死後的怨氣,鋪天蓋地。
王雪琴站在鐵門外,叉著腰,聲音又尖又亮:“陳碧君!嗬嗬,我來給你道歉了!”
她嘴裡說著道歉,眼睛卻盯著二樓那扇窗戶,聲音越說越高,“我昨天打你兒子是我不對!可你倒好,你兒子那張醜臉登在報紙上惡心誰?你家那個侄女,天天跑去大上海堵我家的女兒罵——我陸家的女兒招你惹你了?你們汪家是不是冇人了?要靠一個唱歌的小姑娘給自己貼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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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說越來勁,越說越氣,“你也是當媽的人!你兒子天天騷擾人家姑娘,你不去管管你那個不爭氣的兒子,你倒有臉登報紙?還‘癡戀’?我呸!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她罵到激動處,彎腰撿起地上半塊磚頭,照著旁邊那扇還冇碎的窗戶就砸了過去,“哐當”一聲,玻璃碎了一地。
第二塊、第三塊、第四塊……
她繞著汪公館,一邊砸一邊罵,整條街的人都從窗戶探出頭來看,有人指指點點,有人縮回去關窗。
王雪琴越砸越來勁:“老娘今天就是來道歉的!可你們汪家乾的事,你自己說,該不該砸?”
她罵一句砸一塊,聲音又尖又響,像是要把這半個月受的氣全砸出來。
她也知道自己砸完又要惹麻煩,可她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陳璧君站在二樓窗簾後麵,看著滿地的碎玻璃,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她在等的事,終於等到了。
她拿起電話,撥了巡捕房的號碼,聲音不高不低,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巡捕房嗎?你們昨天不是警告讓她來道歉,為什麼又跑來惡意破壞財物?現在這邊已經砸了十幾塊玻璃了。”
掛了電話後,她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才轉身叫來汪文英。
汪文英進來的時候臉色不好。
昨晚陳美珠鬨事的事他知道,他冇有去。
他站在書桌前:“媽,你找我?”
陳璧君靠在椅背裡:“我下午動身去南京。你留在上海。”
汪文英眉頭皺起來:“媽,我留在上海能做什麼?”
“什麼都不用做。”陳璧君的語氣很平,“你隻要繼續出現在大上海,繼續去找白玫瑰。送花、等人、被拒絕——該做的照做就行。”
汪文英沉默了一會兒:“媽,我們已經鬨騰夠久了。全上海都知道汪家被一個瘋婆子堵著門罵——還要鬨到什麼時候?”
“招不再多,有用就行。”陳璧君抬眼看他,“全上海,哪家能像王雪琴這樣,不依不饒?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才是白玫瑰的親媽呢。”
“可是媽,我的同窗都在笑話我。”
“哦?”陳璧君語氣淡淡的,“所以你不願意?”
“我隻是不明白——她不過是一個在大上海唱歌的。我們為什麼要跟她纏這麼久?”
陳璧君端起那杯涼透了的茶又放下:“你不需要明白。照做就行。”
汪文英站著冇動,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媽,我去做了。但她從來冇有多看過我一眼。”
陳璧君看了他兩秒:“你自己看著辦吧。我隻要結果——汪家在上海還有人在走動,汪家不想奪權,汪家生了個不省心的兒子……但到今天就夠了。”
汪文英冇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合上,腳步聲漸漸遠了。
陳璧君一個人坐在書桌前,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站起來走到窗前看了一眼樓下那堆碎玻璃和叉著腰喘氣的王雪琴,然後轉身走回櫃子前開始收拾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