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獵物
鐵門之內,走廊儘頭的光是冷白色的。
依萍被帶進審訊室的時候,腳踝上的麻繩還在,步子邁不開,走得很慢。
她跨過門檻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地麵,水泥地,有暗色的舊漬,邊緣還有一圈淡淡的褐色痕跡。
她抬起頭。
藤川一郎坐在桌子對麵。
軍裝筆挺,領口的扣子係到最上麵一顆,白手套擱在桌麵邊緣,指尖一下一下地敲著。
旁邊站著翻譯官,手裡拿著一遝紙,冇有翻開。
昨晚也是這個軍官來審她,但審到一半就匆匆走了。
她當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走出審訊室的時候聽見走廊那頭有人在跑,有人在用日語喊什麼。
她聽不真切,但她能感覺到——外麵出事了。
這個念頭讓她在走廊裡多站了一拍。
然後她被推進了囚室,鎖落下去,門縫裡透進來的光一直冇有滅。
她靠著牆坐了一整夜,冇有合眼。
現在她又坐在這張桌子前麵。
外麵的天還冇有亮,冷白色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整個審訊室照得冇有一絲陰影。
她臉上已經起了倦色,嘴唇因為一夜冇有喝水而乾裂,但她坐下去的時候脊背還是直的。
藤川一郎看著她。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從眉眼滑到嘴唇,又從嘴唇落回她的眼睛。
翻譯官開口了,“白玫瑰。”
他頓了一下,側頭看了藤川一郎一眼,然後轉回來,“藤川大佐先生有幾句話想問你。你最好如實回答。”
依萍冇有坐下。
站在桌前的看守按著她的肩膀往下按,她坐下去的時候後背碰到椅背,木頭,冰涼。
她冇有掙紮,坐下去的時候把腳踝往後收了收,讓那截麻繩鬆了半分。
“那些歌,是誰寫的?”翻譯官出聲問道。
“我寫的。”依萍抬眼回道。
“歌詞裡的那些話,是誰讓你唱的?”翻譯官繼續追問。
“冇有人讓我唱。是我自己想唱。”依萍神色平靜。
翻譯官頓了一下,側過頭看了藤川一郎一眼。
藤川一郎聽完翻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目光再一次從依萍臉上滑過去——落在她微微揚起的下巴上,又移開。
翻譯官轉回來,聲音壓低了一些,“白玫瑰,你應該知道我們不會無緣無故抓人。你在閘北街頭教人唱的那些歌,已經不是歌了。你唱的時候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我們都有記錄。誰在背後指使你?”
依萍抬起頭,看著翻譯官的眼睛,“冇有人指使我。我是中國人,唱中國人的歌,有什麼錯?你們把我關在這裡,不審不問,私自扣押?”
翻譯官把話轉述過去。
藤川一郎聽完,端起手邊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
他開口了,說的是日語。
翻譯官側耳聽完,轉回來,“大佐先生說,你的嘴很硬。他相信你手裡有一份名單。如果你把名單交出來,你可以走。名單上的人我們會去核實。如果你說的是真的,我們不會為難你。”
依萍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慢慢收緊了。
她手裡根本冇有名單。
但外麵有人在找她,她需要時間。
“名單不在我身上。”她開口了,“我把它放在法租界一個地方了。你們不放心,可以押著我去取。取到了,你們要的答案就有了。”
翻譯官把話翻過去。
藤川一郎聽完,嘴角又動了一下。
他冇有立刻回答,靠在椅背裡看著她。
那幾秒很長。
然後他開口了,語速比剛才慢。
翻譯官轉述,“大佐先生說,他知道你在說謊。你心裡清楚我們不會讓你走出這棟樓。你隻是用一個我們做不到的提議來拖延時間。他說他冇有耐心陪你玩這個遊戲。”
藤川一郎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依萍麵前。
他彎下腰,看著她。
他抬手,用戴著白手套的指尖抬起她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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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口了,說的還是日語。
翻譯官的聲音跟著低下來,“大佐先生說,你很好看。他說上海灘像你這樣的女人不多——漂亮,硬氣,站在臺上唱歌的時候,所有人都看著你。他說他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就在想,把你的骨頭一根一根地拆開,你會不會還能這樣站著。”
依萍的身體繃緊了。
那隻戴著白手套的手指沿著她的下頜線往下滑,滑到她的頸側,停了一下。
她冇有躲。
她坐在那裡,後背挺著,眼睛直視著藤川一郎的臉。
翻譯官的聲音再次響起,“大佐先生說,你手裡的名單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這個人。他說他可以等。等你撐不住的時候,你會自己把名單交出來。你會跪下來求他。他享受那個過程。”
依萍的嘴唇微微發白,“你在做夢。”
藤川一郎聽不懂中文,但他聽懂了她的語氣。
他直起身,看著她的眼睛,笑了一下。
他正要再開口,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深色製服的日本兵快步走進來,附在藤川一郎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他的笑容收了,站直身,朝門口看了一眼。
他冇有回頭再看依萍。
他轉身朝門口走,皮鞋踩在地麵上,一聲接一聲。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側過頭,看了依萍最後一眼。
那一眼很短。
他冇有再說什麼,拉開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
審訊室裡安靜下來。
翻譯官站在桌邊,看了依萍一眼,把桌上那遝紙收起來,跟著走了出去。
門在依萍身後合上。
鎖落回去的聲音在走廊裡輕輕回響。
依萍坐在椅子上,冇有立刻站起來。
她的後背全是冷汗,貼著衣裳,涼得刺骨。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她攥緊了拳頭,等那陣抖慢慢平複下去。
然後她站起來,被看守推著走回囚室。
走廊很安靜。
頭頂的燈是冷白色的,把她腳下的影子壓得很短。
她走過第二間囚室門口的時候,聽見裡麵傳來一聲壓抑的抽泣。
陳美珠!
她冇有轉頭。
她被人推進自己的囚室,門在身後關上。
她靠著牆坐下來,冇有立刻動。
她坐在那裡,把剛才那些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藤川一郎相信她手裡有名單,但他也猜測她在說謊。
他急著要看她崩潰的樣子,但外麵有人在鬨事,把他叫走了。
她不確定外麵的人是誰,但她知道有人在找她。
陳明昊和王雪琴一定會找她。
她伸手摸了摸頭發裡那枚發夾。
發夾是陳美珠的,確認還在。
她又低頭看了一眼手腕。
一共三根,用一根少一根。
她把發夾重新彆回頭上,把表帶扣好。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是封死的,鐵柵欄焊在窗框上,間距窄。
她站在那幾根鐵條後麵,看著外麵。
外麵還是灰沉沉的,天邊有一線極淡的灰白色正在慢慢漫上來,像墨水被水衝淡了一點。
天快亮了。
她站了一會兒,又坐回牆角,靠著牆,手裡捏著那塊玻璃,閉上眼睛。
她聽著走廊裡的動靜——腳步聲從走廊儘頭走過去,又走回來,間隔很長。
她數著那些腳步聲,把每一段間隔記在心裡。
等腳步聲徹底停下來的間隙,她低頭,用拇指的指甲沿著窗臺邊緣刮了一下,刮下一小塊灰泥。
灰泥落在她掌心裡,她看了一會兒,把它放進口袋裡。
她冇有再動。
她靠著牆,等著。
窗戶外麵,那線灰白色的光正在一點一點漫上來,把鐵柵欄的影子從她腳邊慢慢拉長,又慢慢推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