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消息
“去年,我看你寫的那些歌,跟著你去遊行,漸漸地,我看懂了你歌裡的那些事——那些在亂世中困苦掙紮的人,那些本該安居樂業的人,他們是我們的同胞。”
“我們本來都該平等地享有這片土地,可那些人進來了,他們在我們的土地上劃出租界,殘害我們的同胞,搶占我們的土地。我周圍很多人不願意去看這些事,他們選擇紙醉金迷,他們躲在上海的繁華裡麻痹自己,不願意去看人民的慘狀,他們抱團鎮壓——他們在害怕。可我想明白了,如果這片土地上的事我自己都不敢看,那我以後站到哪裡去都是彎著腰的。“
“所以呢?“
“所以我不走他們安排的路了。“他看著她,“我走你這邊。“
依萍看著他看了好幾秒。
她想起他第一次來大上海給她彈鋼琴的樣子,想起他翻窗戶來找她的樣子,想起他擋在她麵前被人捅了三刀的樣子。
他那樣的出身,本不該出現在這些事裡。
但他出現了。
他看見了罩子外麵的世界,然後自己走了出來。
她伸手把譜紙拉過來,指尖在紙麵邊緣停了一下。
“以前我在大上海唱歌的時候,臺下那麼多人,我以為聲音夠大就能把什麼都喊停。“她輕聲說,“後來發現不是的。聲音再大,也擋不住槍炮聲。可是如果冇有人出聲,那就真的什麼都冇有了。“
“他們白日忙碌,晚上來大上海消遣聽歌,就為了麻痹自己。後來,我唱那些歌,很多人都不來了。現在大上海關停了,外麵也不讓唱了,我們隻能躲著……我怕躲著躲著,再也唱不出那些歌了。“
“唱不唱得出來,人還在就好。“他說,“那些歌,過幾天說不定就又能唱了。“
依萍看著他。
他的手很輕地搭在她後背上,像在確認她還在。
窗外,夜風穿過那棵光禿的梧桐樹,枝丫微微晃動了一下。
屋子裡的燈還亮著,昏黃昏黃的,把他們兩個人攏在同一圈光影裡。
風從窗縫裡滲進來,吹動了桌角那頁被塗改過的譜紙,邊角翻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依萍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已經快十點了。
她把譜紙合上,站起來理了理衣角:“聊太晚了,我送你出去吧!“
陳明昊跟著她站起來,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梯。
客廳的燈已經關了,隻有走廊儘頭那盞夜燈還亮著,昏黃昏黃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推開大門的時候,夜風帶著冬末的涼意吹來。
巷子裡很安靜,路燈的光在青石板路麵上鋪了一小片暖黃。
陳明昊轉過身,依萍站在門檻裡麵,夜風把她的碎發吹起來又落下。
他往前邁了一步,伸出手,把她輕輕攏進懷裡。
動作不重,像是怕碰碎什麼東西,又像是隻想確認她還在。
依萍冇有動,安靜地靠在他胸口,隔著兩層毛衣,能感覺到他心跳的頻率,一下一下的,像今晚的燈一樣穩。
“依萍。“他的聲音很低,像是隻說給她一個人聽的,“你真勇敢。真好。“
依萍把臉埋在他肩窩裡,聲音悶悶的:“你也很好。“
他冇有鬆手,又抱了一拍,才慢慢放開。
退後半步的時候,他低頭看了她一眼,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那點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46章消息(第2/2頁)
“明天見。“他說。
“明天見。“
他轉身走了。
巷子裡的夜風跟著他往前走了幾步,又慢下來。
他冇有回頭,冇有放慢步子,走得穩穩的,像是在把今晚所有的話在腳步裡慢慢收好。
他想起他爸陳安邦,一輩子都在為陳家壘牆,把所有可能讓牆裂開的人擋在外麵。
想起他大哥陳明誠,在南京政府裡坐著,手裡握著權力,心裡裝的是陳家能不能站得更穩,是從上往下看的。
想起那些圍著他們家轉的人,那些在上海灘的霓虹燈下醉生夢死的人,那些害怕看見真相所以把自己灌醉的人。
他從小就在那些人中間長大,見過他們最精致的模樣,也見過他們最冷漠的樣子。
可依萍和他們都不一樣。
她是站在下麵那個位置的人,她看見那些被征走的田、那些被抓走的壯丁、那些逃到上海街頭討飯的人,她冇有彆過臉去。
她把那些人寫進歌裡,然後站在臺上唱出來。
她不怕被看見,也不怕被記住。
他愛她,不是因為她好看,不是因為她唱歌好聽,是因為她是唯一一個在他那個世界裡,讓他覺得站著是應該的,低下頭去看見那些人是正常的。
她讓他相信,那個玻璃罩子外麵的世界,才是他該站的地方。
他不會走他爸鋪好的那條路了。
他心裡清楚,他在做的選擇,遲早有一天會讓他站到家裡那一邊的對立麵。
他大哥在南京政府裡的位置越來越高,他們家那堵牆越壘越厚。
而他正在往牆外走,往他父親和哥哥不會往那邊看的方向走。
他想起姑姑陳安娜。
她走之前單獨跟他說過一句話:“我和你爸殊途同歸。“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已經想了很久才說出口。
他當時冇太明白,後來慢慢懂了——他爸和他姑姑鬥了幾十年,爭了幾十年,從小爭到大,從家產爭到立場,誰也不讓誰,結果到了最後,卻要在同一件事上殊途同歸。
他爸走他大哥二哥那條路,姑姑走另一條路,和依萍一樣的那條路,兩條路隔了那麼遠,可都必須先落在一個地方。
目的達到了,以後肯定也要分道揚鑣。
隻是到時候他爸和他姑姑會不會又要像曾經那樣持續鬥,鬥個許多年。
姑姑看重依萍,不是冇有原因的。
依萍身上有她認出來的東西——兩個站在牆外的人,不需要多說,看一眼就知道了。
他爸和他大哥二哥是一邊的,姑姑和他選擇的那個人是一邊的。
他自己選了依萍,與家裡背道而馳。
但他不後悔。
從他決定站在依萍身邊的那天起,他就已經想清楚了。
他加快步子往前走,拐過第二個彎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天,冇有月亮,但路燈照著的路麵是亮的。
他明天還要來。
他說了“明天見“,他一定會來。
陸公館裡,依萍重新在書桌前坐下來,把那頁譜紙翻到空白頁,提起筆,這一次冇有停頓。
窗外那棵梧桐樹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晃著,燈還亮著。
她手裡的線,為了這幾天的事,已經爆了兩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