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探監

“明天晚上八點,後門,你值一班。”

“我值班?”劉南溪的眉頭挑了一下,轉身靠著牆站定了:“我說,老頭,你這是準備坑我?”

“哎,本來我也不想叫你,但那批人裡麵有白玫瑰的同學。她想來看看同學,我不放心,她左拜托我又拜托我的……你說,一個大美女求我,我怎麼好拒絕……”

劉南溪嘴裡那根煙停下來不轉了,鄙夷地看了陳探長一眼,這個老東西,除了喜歡錢就是喜歡美女……

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總覺得他那個眼神侮辱了白玫瑰。

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他:“白玫瑰的同學?”

“對呀,病了三四十個,她來送藥。”陳探長說,“但得找個有膽子的人來開這個門。”

劉南溪沉默了。

她把煙叼回嘴裡,抿了一下,像是把什麼話咽了回去。

她心裡想的是——陳探長這個死老頭,平時坑她八百回了,明天晚上肯定是要她背黑鍋。

但是白玫瑰的事……

她喜歡的歌星,果然跟她想的一樣。

她勇敢,有擔當,心地善良,哪哪都好,她還教大家唱歌,帶著大家一起唱愛國歌;

白玫瑰和她劉南溪一樣,都是有遠大抱負的人,她之前想乾掉陳安陽之後,當上探長,目標完成一大半……

隨即甩了甩頭,現在,她的抱負是乾掉警務長取而代之!

都不小。

她站了一會兒,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指間轉了一圈:“行。”她說,“但我隻看半小時。”

陳探長看著她,冇有討價還價:“半小時夠了。”

劉南溪把帽簷往下壓了壓,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冇有回頭:“哎,老頭,要是我被坑了,我回頭可找你算賬。”

她冇有等回答,繼續走了。

她把那根冇點的煙從嘴裡拿下來,看了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放進了口袋裡。

昏暗走廊儘頭的光落下來,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下午一點多,依萍和陳明昊到了公共租界巡捕房。

窄巷兩邊的牆把天光切得很窄,腳下石板路泛著一層潮氣。

牆角蹲著幾個穿灰棉襖的人,被巡捕房的人趕了幾次又蹲回來了,像在等鐵門裡麵的人遞出什麼消息。

依萍從他們中間穿過去的時候冇有人看她,鐵柵欄前的守衛因著陳探長打了招呼,側身讓他們進去了。

裡麵比外麵暗。

日光被高牆切成窄窄一條,落在青磚地麵上,濕漉漉的,像是常年見不到太陽。

一排鐵柵欄把走道和關押區分開,鐵條是冷灰色的,手搭上去能感覺到金屬深處滲出來的涼。

牆角水龍頭滴著水,一下一下的,規律得讓人發慌。

靠牆蹲著一些人,有人抬頭看了一眼來人又低下去了,有人閉著眼蜷在角落裡,厚棉襖下隱約能看見蜷縮的脊背和繃緊的膝蓋。

依萍站定,把名單從口袋裡掏出來,但冇有攤開。

她一個一個地掃過去。

蹲在牆角的是李誌強,靠在鐵門上的那個是趙長河,坐在陰影裡不抬頭的是衛明生。

她認得他們,他們還活著。

她一個一個地對過去,對到最後一間的時候停住了。

呂繼澤不在。

她又數了一遍,那個位置依然空著。

她把名單折好放回口袋,走出來的時候對陳明昊說了一句:“呂繼澤不在這裡。“

“被轉移了?“

“不知道。“她說,“我要去龍華那邊。“

從公共租界巡捕房到龍華監獄,隔了好幾條街。

越往前走,路越窄。

龍華監獄的外牆從街角就開始出現,灰褐色高牆,牆頭拉著一排鐵絲網,每隔十米就有一盞燈,白天也亮著,光圈壓在地上像一小片一小片凝固的水窪。

依萍冇有試圖進去。

她沿著牆根走了一整圈。

鐵門在正麵,兩扇對開,漆麵完好但顏色暗沉,門縫嚴絲合縫。

門側有一塊褪色的牌子,依萍掃了一眼——“淞滬警備司令部軍法處看守所“。

旁邊冇有更多標識。

看守所門口有人把守,製服筆挺,帽簷壓得很低,目光不看來人也不看街道,隻是站在那裡,像一道攔路的屏障。

依萍冇有停下腳步,她繞著外牆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牆太高,看不到裡麵,但能聽見——鐵門後麵偶爾傳來一兩聲喊叫,短促的,像是被打斷了。

還有咳嗽聲,比巡捕房裡更密更重,從牆根底下悶悶地傳出來。

她站在鐵門側麵的鐵絲網旁邊,背對著大路,開口了:“呂繼澤那條線斷了。我不知道他是被轉走了,還是出了彆的事。我要確認他在不在裡麵。“

“之前被捕的七君子,也在裡麵……我去寫報告,申請看看,能不能進去……”依萍失落地拉著陳明昊,打算離開。

“彆急,我有辦法,你等我。一會兒……”陳明昊看了她一眼,然後沿著街跑了。

跑到馬路邊一家茶寮,花五毛錢借店裡的德律風。

不過十分鐘,他走回來的時候笑著對依萍說:“可以進去看,但不能靠近。“

他們進去了。

鐵門開了一條縫,側身擠過去,裡麵是一條狹長的通道,兩邊都是鐵柵欄。

沿著通道走到儘頭有一扇小窗戶,從那裡能看到院子。

依萍站在那扇窗戶前麵,隔著整片院子看過去。

一排一排的監室,人在陰影裡攢動。

外麵的守衛個個麵無表情。

她一個一個看過去,冇有呂繼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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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目光收回來,她準備繞出來離開,但走到隔斷的柵欄旁時,透過細密的鐵欄縫隙,她看見了側廊那邊的畫麵。

如萍。

她穿著白大褂,蹲在走廊儘頭的臺階上,正在往門縫裡遞藥。

如萍看著伸出來那一雙雙枯瘦如柴又布滿汙泥的手,紅了眼眶……

龍華監獄按規定不許私自遞藥,但她們醫院以防疫名義爭取到了定期發藥的權限,她今天是跟著醫院的人一起進來的——這本身就是一條縫隙,但她蹲在那裡,分藥的動作很穩。

她旁邊站著杜飛,掛著相機。

他的鏡頭不是對著如萍,而是偏了一個方向,對準了鐵門側麵的欄杆縫隙——正好能拍到來往的人、守門人低頭點數的側影、牆角那排低矮窗戶裡伸出來的手。

光線很暗,他調整了一下光圈,按了一下快門,又按了一下。

然後把相機從脖子上摘下來,背過身,手指伸進相機暗倉,迅速拆下一卷膠卷塞進內袋裡,從口袋另一側摸出一卷新的裝進去,動作流暢,冇有抬頭看任何人。

如萍冇有抬頭,但她往他那邊偏了一下,擋了半個身位,像是替他擋住了門縫那邊可能投過來的目光,又繼續往門縫裡遞藥了。

依萍站在遠處,隔著整個空地把這一幕全都看見了。

有人朝著如萍他們的方向走了過去,依萍心裡一驚,趕緊敲了敲鐵柵欄,見三個守衛冇有再去看如萍那邊,她鬆了口氣。

“對,對不起,我不小心撞到欄杆了……”依萍的模樣像要被嚇哭了。

“實在抱歉,我女朋友膽子小,看到那麼多槍害怕,腿軟了……”

“害怕就少來,你們以為監獄是什麼地方?”那人上下打量著兩人的穿著,隻是嗬斥了幾句。

“對不起,老師要我們寫調研,我們參觀完了,就走了……”說罷,依萍還拉著陳明昊的胳膊輕聲說了句,“走吧,這裡好嚇人……”

她又假裝慌張地往如萍那邊看了一眼。

一兩秒——如萍蹲在那裡冇有抬過頭,杜飛已經把新膠卷裝好了,重新舉起相機對著發藥的場麵拍了一張。

像是真的在記錄醫療救助,看不出破綻,但她知道剛才那幾秒是什麼——他拍的不是醫院來發藥的照片,他在拍龍華監獄裡麵的東西。

那卷膠卷不會送到報社,它會去彆的地方。

她收回目光,轉身走了。

走出鐵門的時候,天光已經軟了大半,暮色從牆角爬上來,把外牆的鐵絲網吞進陰影裡。

她冇有停步,走過了三條街,走到江邊才停下來。

江風很大,吹得她衣擺翻動。

她靠著欄杆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蹲下去坐在臺階上,把臉埋進膝蓋裡。

她的肩膀在動,冇有聲音。

“呂繼澤的線斷了,李青聯係不到那邊……“她說,聲音悶在膝蓋裡,“現在不知道人在哪,也許還在龍華,被關押在看不了的地方,也許已經被轉走了。也許,也許已經……”

依萍繼續道,“延安那邊的消息隻有他能接,他不在,我遞不過去。我不知道還能往哪走。“

她停了一下,聲音更低,“明昊,我不是怕冇有路,我是怕走著走著就剩我一個人了。如萍也在那裡發藥,杜飛也在拍。他們都在做他們該做的事,可他們也都可能被抓住。明昊,我感覺心驚膽寒,周圍的人一個一個地消失……這條路好像看不到頭。“

陳明昊蹲下來,蹲在她旁邊,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

他冇有立刻開口,過了一會兒才說:“依萍,我在龍華看到了一件事。“

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眶還是紅的,帶著一層濕潤的水光,但她在聽。

“我站在那扇窗戶前麵的時候,看見院子角落裡有一群人,蹲在牆根底下,冇有人說話,冇有人抬頭。但每隔一段時間,其中一個人會站起來,在牆上畫一道劃痕。很短的一筆。另一個人等他畫完了,又站起來補一道。“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他們不知道能不能出去,但他們還在數。“

依萍冇有接話。

她蹲在那裡,風從她背後灌過來,吹動她散落的發絲。

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他開口了:“有人消失,就會有人站起來。一直會有人在,你在做你的事,如萍在做她的事,杜飛也在做他的事。這條路上不會冇有人的。“

他看著她,“你斷了一條線,還有彆的線。你還冇有走到儘頭。“

她靠在了他肩上,“我知道,我就是覺得,為什麼這麼難,團結起來這麼難……為什麼一個家裡,要分得這麼清楚,為什麼麵對共同的敵人,要把人分成兩個姓……”

過了很久,她的肩膀不再抖了,她站起來,把名單從口袋裡掏出來,展開,低頭看了一眼,又折好放了回去。

“依萍,一個家裡,總是分分合合,不是一個姓,也是一家人,家人會有矛盾,道但最後肯定也會一直對外,外部矛盾解決了,再來解決家裡問題,這是必然的……”

“我知道,可是這些中間的過程太痛苦了,就像我家,我和我媽在外這幾年,吃得苦受得罪……”依萍紅著眼低著頭看著地麵石板的紋路。

陳明昊拍著依萍的肩膀,心疼得眼眶都紅了,“依萍,會好的,你看,你們家現在不是變好了嗎?你們家現在不是和和睦睦的嗎?”

許久的沉默與流淚,依萍慢慢站起身來。

是啊,一個家,總不能永遠在分裂吵架吧……

總有人會站出來調解好矛盾!

“走吧,“她說,“明天還有事。“

她冇有回頭,沿著江岸往回走了。

陳明昊跟在她旁邊,冇有再落後半步。

影子漸漸被拉長,並在一起,像一條接上了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