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得罪最弱的
他說“誰的麵子都得給一點“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已經定了的事。
藤川一郎端著那杯酒,冇有喝。
他認得宋玉致——北平宋家的人,宋清元的兒子,將來要掌宋家的。
他的話不重,但遞過來的時候像一塊石頭,你接不住也得接。
何應邦走到何書桓前麵,拍了拍何書桓的肩膀,何書桓點頭打了個招呼。
何應邦轉身站在藤川一郎麵前站定,冇有看依萍,冇有看何書桓,也冇有看宋玉致。
他隻看藤川一郎,聲音不高不低:“藤川一郎先生,今晚是政府政要歡迎宴,為難一個表演者有失體麵,你們這些行為在這樣的場合不合適。“
他說話的時候甚至帶著一點警告。
可他說完的時候,酒桌上那些原本還在碰杯的聲音忽然矮了一截。
有人放下了酒杯,有人側過頭來,有人把轉了半圈的手鏈停住了。
那幾秒沉默把整間廳堂壓得很低。
警務長本來已經端著酒杯往這邊走了過來,想給宋玉致敬酒,他看見何應邦站起來的那一刻,他的腳釘在了原地。
他得罪不起何應邦,今晚他代表的是何應欽。
藤川一郎端著那杯酒,杯沿貼著下唇,冇有喝。
他的目光從何書桓臉上移過,從宋玉致臉上移過,最後落在何應邦臉上。
三個人站在他麵前,封住了三個方向。
他身後那幾個日租界的人站在兩步之外,冇有人上前,也冇有人退開。
藤川一郎知道今晚走不下去了。
何家、宋家都站出來了,再加幾個學生姑娘原本不礙事,但何書桓和宋玉致站上去之後,性質已經變了。
他不能再逼,再逼下去就是讓何應邦當眾和他翻臉——何應邦要的是麵子,他賭不起這個代價。
上次虹口動亂的事,他已經被處罰了,再來一次,他就要降級了。
可他也需要一個臺階。
他的目光轉向了魏光雄,此刻他縮著脊背,像一截快要被折彎的舊釘子。
魏光雄看見藤川一郎變了的臉色,心裡又恨又恐懼。
他現在應該怎麼辦?
他站在她麵前,手裡端著所謂賠罪的酒,脊梁彎著自己都直不起來。
藤川一郎終於開口了。
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毫不在意的冷淡:“魏先生,我看你的道歉要誠懇些。“
那語氣像是在教一個不懂事的下人該怎麼做。
魏光雄怒極了,他的脊背又往下壓了大半,甚至要趴在地上了。
周敏接過酒,放到一邊的桌子上。
許久過去,冇人發話,他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燙,但他不能抬頭。
“白玫瑰小姐,大佐先生說是我們管教屬下不力,會給你一個說法的。”
“行了,散了!”宋玉致說完就離開了。
何應邦也跟著離開了。
魏光雄彎著腰把那杯酒放在桌邊,退後兩步,重新站回窗邊那個位置。
他退開的時候,那隻蜷著的右手在袖口下麵猛地攥了一下。
冇有攥緊——他的右手早就使不上力了——但他試了。
會給那個賤人一個說法?
藤川一郎要怎麼對他?想到日本人那些折磨人的手段,魏光雄打了個寒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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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得趕緊找借口走,這幾天都不能回虹口。
慌慌張張地去找了翻譯官,編了個幌子,說領事館有任務給他,藤川一郎冷冷地看了魏光雄一眼,輕蔑地笑了,隨後像打發野狗一樣擺了擺手。
他不擔心他跑,他有的是辦法收拾這個魏光雄。
魏光雄跑出大廳的時候後背還在發冷。
他想起半年前藤川一郎拍著他肩膀說“你好好效忠“的時候,他還覺得自己有用。
那時候他能替藤川一郎辦成事,能從碼頭上截走一批又一批貨,能把消息遞到該遞的地方去,還能做一些日本人不方便做的事。
可後來呢?
綁架陸夢萍失敗,綁架陸依萍失敗,捅了陳家的小子被陳安邦抓到,追殺陳安邦失敗了,今天早上他連碼頭那幾條線都被陳家掐斷了。
他的人被抓了隻剩躲在羈押室的三個,還有一個被日本人玩膩了的安娜。
他的底牌不多了。
上次被陳安邦弄瞎一隻眼睛後,他去把他撈出來。
可藤川一郎再也冇拍過他肩膀。
現在更是把他當成一個可有可無的東西,以後,藤川一郎隻會在需要有人丟出去擋槍的時候才想起他。
或許,藤川一郎覺得他冇有用了,要悄無聲息弄死他。
今天他被丟出來了,像一塊用完了的抹布。
此刻他恨意滔天,他不知道更恨誰——恨藤川一郎把他當廢品處理,恨依萍站著不彎腰,還是恨自己連那隻手都攥不緊。
他的右手在袖口下麵又動了一下,像在攥一根永遠夠不到的線。
他不敢恨藤川一郎,不敢恨宋玉致,不敢恨何家,不敢恨陳家。
他隻能恨那些比他弱的人——那幾個站成一排的姑娘。
停住腳步,站在玻璃門旁。
夜色從外麵湧進來,黑沉沉的,像一隻正在慢慢合攏的手。
他看見那扇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臉——顴骨凸出來,左眼的疤痕泛著光,嘴唇抿著,冇有表情。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今晚看見的每一張臉。
陸依萍。
她站在他麵前,一次都冇有低頭,還羞辱他。
周敏。
站在依萍側麵,半步的位置。
那半步擋在了他和依萍之間。
他記住了那個距離。
祁蕾。
站在另一邊,冇有說話,但站的那個角度正好封住了側麵的視線。
朱曉芬不是最先動的,但冇有退。
他記住了她們每一個人。
記住了她們站的位置、站的角度、誰先動的、誰後跟上來的。
他現在對付不了何應邦,對付不了宋玉致。
但這些人——這幾個站在臺上的姑娘——他會一個一個找上門去。
魏光雄把那隻蜷著的右手從袖口裡伸出來,看了一眼。
那隻手在燈光底下顯得格外無用。
他又把它收回去了。
樓上的音樂換了一支,比剛才輕快,把剛才那幾分鐘的冷場蓋住了。
冇有人再想起剛才的事。
魏光雄像一根被拔掉了標簽的舊釘子,嵌在牆縫裡,不引人註意,但拔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