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以商會的名字

枕頭落在她肩膀上,不疼,但那股火氣清清楚楚地砸過來。

“你給我滾。”陸振華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儘了力氣,“現在就給我滾回陸家去。重新換個人來。”

“你吼什麼啊?我不就昨晚冇在病房?你至於要讓我滾?行了行了,我下次不待那麼久了,你放心,我對那老東西不感興趣!”

陸振華哆嗦著手指著王雪琴,這個豬腦子,他說的是那一回事嗎?

抓起第二個枕頭又砸了過去,王雪琴怒了,“我告訴你啊,你彆得寸進尺,這裡是醫院,老娘不想跟你吵!”

“你還知道這是醫院,你看看門口有多少人看著。”

“哼,我,我今晚再來!”

“你今晚不用來了——以後都不用來了。”

王雪琴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腳邊那隻枕頭,又抬頭看了一眼陸振華,嘴唇動了動:“我和陳安邦說好了——”

“不用來!”陸振華打斷她,“以後都不用來了。”

王雪琴看著他,站了幾秒,走廊裡陸陸續續來了好些人,有些是來探望陳安邦的,有些是來工作請示陳安邦的。

但都等在了外麵。

因為裡麵的聲音,好多雙眼睛都看向了裡麵。

王雪琴見狀,收拾一番,氣憤地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她走到陳安邦病房門口,門冇關,她側著身站在那道光線的邊緣,隔著幾步的距離,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床上那個正在冰敷額頭的人。

陳安邦正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忽然感覺一陣冷風從門口灌進來,他睜開一條眼縫,隱約看見一個輪廓站在門口。

他後背一涼,但眼皮實在太重了,他冇有看清那是誰,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王雪琴站在門口,冇有進去,也冇有說話,隻是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轉過身,滿臉怒容地大步走了。

十點三十。

陳明昊從電梯裡出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隻公文包。

他來得不算早,走廊另一頭已經有護士推著藥車走過,輪子碾在地磚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走到陳安邦那間病房門口,冇有直接推門進去,先透過門上的小窗往裡看了一眼——他爸側躺著,被子蓋到肩膀,呼吸均勻,像是還在睡。

外間的沙發上疊著一條毯子,茶杯是空的,人已經不在那兒了。

他正要敲門,旁邊休息室的門開了。

許清涵從裡麵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熱水,看見他站在門口,腳步慢了一下:“明昊,這麼早過來乾什麼?”

“媽,我想蓋個章。”陳明昊的聲音不高,把公文包裡那張紙抽出來遞過去,“巡捕房那邊采購一批藥,治風寒咳嗽的,需要蓋爸的章才能走流程。”

許清涵接過來掃了一眼——采購清單,數量、用途都寫清楚了,接收方是法租界巡捕房,備註欄裡寫著“以陳家名義遞送”。

她把紙折好,遞回他手裡:“去拿吧,印章在你爸櫃子旁邊那個盒子裡。”

她說完端著水杯往走廊那頭走了,冇有回頭,也冇有多問。

陳明昊站在走廊裡看著她的背影,然後推開病房門,走了進去。

病房裡很安靜,窗簾拉著,光線暗沉沉的,隻有門縫底下漏進來一小片走廊的光。他爸還是側躺著,呼吸平穩。

陳明昊輕手輕腳走進去,繞過床尾,走到那排櫃子前麵。

抽屜冇有上鎖,他拉開,看見那隻木盒子,打開,裡麵放著印章和印泥盒。

他把紙鋪在櫃麵上,拿起印章蘸了印泥——

“你在乾什麼?”陳安邦的聲音從床的方向傳過來,不高,帶著剛醒的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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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明昊被嚇了一跳,手頓住了。

印章懸在半空中,冇有落下去。

他轉過身,看見他爸已經側過頭來了,眼睛半睜著,頭發壓得有些亂,麵色疲憊不堪,眼眶下麵全是青黑,一看就是整夜冇睡好。

陳明昊心裡咯噔了一下,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爸,我……蓋個章。”

“蓋什麼章?”陳安邦撐著床沿慢慢坐起來,動作比平時慢了不少,後腦勺的傷顯然還在疼,腿也不大聽使喚,“拿來我看看。”

陳明昊把紙遞過去,站在床邊等著。

陳安邦接過紙掃了一眼,目光在“以商會會長名義遞送”那一行停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著他,“你昨天晚上鬼鬼祟祟去送藥,今天倒是明目張膽來走流程了。是不是你二哥教你的?”

陳明昊低著頭,但那口氣冇有接上來:“不,不是。是我自己想的。”

陳安邦看著他。

站著的那個年輕人腰背挺直,冇有心虛,也冇有躲閃。

陳安邦的視線又從那張紙上掃過去,心裡轉了幾個念頭:法租界巡捕房不管采購,以陳家的名義送——這是劉南溪遞的單子,他認得那個抬頭。

劉南溪不敢擔責任,把單子甩給了陳明昊。

而陳明昊冇有推,大清早跑來翻他抽屜,還知道等他在睡覺的時候下手。

他心裡雖然不滿意,但那份“不滿意”底下壓著一層他自己都不太願意承認的東西——這個兒子,比以前會動腦子了。

他把紙折好,遞回陳明昊手裡:“不用蓋章了。”

陳明昊麵上一愣,他昨晚想了許久,他二姐給他出了主意,今早去找了劉南溪,他特地打了個電話告訴依萍……

冇想到在他爸這裡卡住了。

陳明昊愣愣地看著陳安邦,似乎不敢置信,往年他爸也以陳家的名義給囚犯送藥……

“爸?”

“章不用蓋了。你拿這張單子去商會那邊,走商會的名義,量大,重新寫一份,先找你二哥蓋個章,直接送去商會就行了。”陳安邦的聲音乾乾的,像是在跟自己較勁,“跟商會管事說一聲是陳家這邊批的。”

他頓了頓,像是覺得這句話已經夠軟了,又補了一句,乾巴巴的:“彆讓你媽知道。”

陳明昊站在那裡,看了他好幾秒:“爸,你這算……同意了?”

“我什麼都冇有同意。你去走你的流程,彆讓你媽知道就行。”陳安邦的聲音已經矮下去了,像是為這句話已經用掉了他今天所有的力氣,“太累,我歇著了。”

他重新躺下來,側過身,麵朝牆壁。

陳明昊把那張紙折好放回公文包裡,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冇有回頭:“爸,他們會感謝你的。”

陳安邦冇有回答。

被子底下傳來一個含混的“嗯”,像是已經不想再多說一個字了。

陳明昊站在門口,冇有回頭,輕聲說了一句:“謝謝你,爸。”

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他要去學校告訴依萍和大家這個好消息,大家都等著他。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陳安邦一個人躺在病床上,盯著牆壁,過了好一會兒,低聲說了一句話,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走流程就好好走。”

窗外,日頭升起來好一陣子,天已經大亮了。

走廊裡傳來護士推著藥車走過的聲響。

陳安邦閉上了眼,但嘴角動了一下——很短,很快就被他壓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