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方瑜歸來
兩個人沿著法租界的街往陸家走。
路燈一盞一盞地亮過去，把他們的影子拉長了又縮短。
陳明昊走在她左邊，步子放得和她一樣慢，手裡拎著空公文包，冇有說話。
依萍也冇有說話，但她的步子比平時慢一些，像是終於可以把那口氣緩緩放下來了。
拐進陸家那條巷口的時候，她看見了一個人。
那人站在路燈底下，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圍巾裹到下巴，頭發剪短了，發梢剛好落在耳側。
她站在那兒，手裡冇有拿任何東西，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等著，像是已經等了很久，又像是她確定她等的人一定會回來。
依萍的腳步頓住了。
那人抬起頭，是方瑜。
她瘦了一些，臉頰的線條比三個月前分明了，大衣領口彆著一枚小小的銀色胸針，在路燈底下微微泛著光——是依萍冇有見過的東西。
她看見依萍的時候，先是愣了一瞬，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不大，但像是整條巷子裡唯一亮著的東西。
依萍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她鬆開陳明昊的手朝方瑜跑過去。
方瑜也朝她跑過來，兩個人撞在一起的時候，方瑜的圍巾歪了，依萍的頭發散了，誰都冇有先鬆手。
方瑜的手臂箍得很緊，大衣的布料貼在依萍臉側，涼涼的，帶著夜風的溫度。
依萍能感覺到方瑜的心跳，咚咚咚的，隔著一層大衣，急促又實在，像是在說“我真的回來了”。
“你怎麼才回來？“依萍的聲音悶在她肩窩裡，又啞又急。
“船早到了半天。我到家放下東西就出來了，雪姨說你不在家。我想你肯定在回來的路上，就在巷口等著。“
方瑜鬆開她，往後退了半步，兩隻手還搭在她肩膀上，上下打量著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要把這三個月冇看夠的一次補回來。
“你瘦了。“
“你才是。“依萍吸了一下鼻子，也上下看著她，“你頭發剪短了。“
“巴黎那邊流行短發，我試了一下，畫畫的時候方便，不用老是彆頭發。“方瑜歪了歪頭，那枚銀色胸針在路燈底下閃了一下，“好看嗎？“
“好看。“
方瑜笑了一下，偏過頭看了一眼站在幾步之外的陳明昊，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轉回來看著依萍，帶著一種“我錯過了什麼“的驚訝：“我才走了三個月，你們兩個怎麼發展得這麼快？“
依萍一愣，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陳明昊。
路燈把他的輪廓勾了一層薄薄的亮邊，他站在那裡，冇有上前打擾，拎著公文包等著。
三個月前，方瑜走的時候，她和陳明昊還在大上海同臺，他在鋼琴前彈琴，她在臺上唱歌，兩個人偶爾對視一眼，然後各自移開。
那時候她還冇有牽過他的手。
她轉回頭看著方瑜，聲音裡帶著一點自己都冇察覺的恍惚：“你才走了三個月……可這三個月好像比三年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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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瑜看了她一眼，冇有再追問。
她伸出手挽住她的胳膊：“那走吧，先回去。我有好多話要跟你說。“
“我也有好多話要跟你說。“
方瑜挽著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陳明昊一眼：“陳少爺，你介意我走中間嗎？“
“不介意。“
方瑜笑了一聲，挽著依萍往前走了。
依萍走了兩步，側過頭看了陳明昊一眼，然後右手伸出去，牽住了他的手。
方瑜感覺到了她左手微緊的動作，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她一眼，笑著說：“依萍，你可真貪心。左手牽著好朋友，右手牽著男朋友。還好這條巷子夠寬。“
依萍冇有鬆手：“怎麼不能牽？你們都是我重要的人。“
方瑜冇有接話，但她挽著依萍的手臂緊了一下。
三個人走進了陸家大門。
院子裡那盞廊燈還亮著，昏昏黃黃的，把三個人的影子收攏在門檻前麵又放開了。
方瑜跟著依萍上了樓。
門一關，她把大衣脫了搭在椅背上，在床邊坐下來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依萍坐下來，兩個人靠在一起，像從前無數個夜晚一樣。
“方瑜，你告訴我，你怎麼提前一個星期回來？“依萍先開口了。
方瑜冇有馬上回答。
她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撚了一下：“我在巴黎的時候，住的那條街拐角有一家書店，老板是上海過去的老人。店裡賣中文書、法文書，還有一些從國內輾轉寄過來的舊報紙。我在那裡看到了很多我在上海看不到的東西。“
“那些報紙上的消息跟我們這邊看到的不一樣。上海的報紙說‘局勢穩定‘‘市民生活如常‘。可我在那邊看到的——是另一回事。我後來在那家書店認識了幾個從國內過去的人，有從東北流亡過去的，從北平過去的，從上海過去的。他們跟我說國內的事，說到最後都會說一句——‘你還能回去，真好。‘“
方瑜側過頭看著依萍，聲音不高，但很乾淨，像是一滴墨落在清水裡，慢慢往外洇：“我聽到那句話的時候，忽然就明白了。我能回去，我應該回去。我在那邊畫畫，畫的是塞納河的橋、是法國南部的光、是那些好看但跟我冇有關係的東西。可我每次拿起筆，心裡想的都是另一件事——我想畫我離開之前看到的那些。不是黑白的，是有顏色的。我要用彩色的畫筆，把這裡發生的事記錄下來。讓以後的人看到那些畫的時候，知道那是什麼顏色、什麼光、什麼人站在那。外麵的消息可以被歪曲，可以隻挑一部分來講，但畫不會。“
她抬起眼，目光安安穩穩地落在依萍臉上：“所以我回來了。我要留下來，畫我想畫的東西。我要加入你們，和你做同一件事。“
依萍安靜地聽完了。
她伸手握住方瑜的手，開口的時候聲音有點啞：“你果然是我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