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糾結

王雪琴站在簾子後麵,看著病房裡的光景,手指攥著空紙袋,慢慢收緊了。

她看了很久。

久到周敏收拾東西站起來,久到祁蕾開始穿外套,久到傅文佩把毛衣翻了個麵,繼續一針一針地往下織。

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件事。

說,還是不說。

說,她就進去了。

趁那幾個姑娘都在,她推門進去,找個由頭把她們支開,或者不支開也行,她當著所有人的麵說出來——“依萍,你是我生的。當年產房裡抱錯了。如萍才是傅文佩的女兒。”

然後呢?

依萍會信嗎?

她會信“你叫了十幾年的雪姨才是你親媽”?

她會信“你親媽把你養在外麵吃了十幾年的苦,是因為產房裡兩個孩子抱錯了”?

她會信她王雪琴這快一年對她的好,是憋著一個天大的秘密拚了命在補?

她會恨。

她一定會恨。

恨她為什麼不早說。

恨她為什麼讓她在外麵吃那麼多年的苦。

恨她這快一年假惺惺地對好,裝得跟真的一樣。

那她要是說了,傅文佩坐哪兒?

那個角落就空了。

依萍跟傅文佩之間那根線就斷了。

可王雪琴知道,她接不上。

她不像傅文佩那樣陪依萍吃過苦。

依萍餓肚子的時候她在陸家吃大魚大肉,依萍被人欺負的時候她在算計怎麼把她們趕出去。

一年補不了那十幾年。

王雪琴站在簾子後麵,看著依萍又側過身跟傅文佩說了句什麼,傅文佩抬起頭,眼睛彎彎的,點了一下頭。

一個說,一個應。

一個問,一個點頭。

那個畫麵,刺眼。

她盯著傅文佩,盯了很久。

然後她心裡冷笑了一聲。

惡毒的想法蔓延她整個腦子。

好吧,傅文佩,就便宜你了。

讓我的女兒叫你叫媽。

叫你叫了十幾年,往後還得接著叫。

你養她一場,這聲“媽”算你受得起。

可我告訴你,她是我王雪琴肚子裡掉下來的肉,這個誰也改不了。

現在,依萍有兩個女人把她當成眼珠子疼愛。

她王雪琴不是好人,她自己知道。

她這輩子算計過多少人,坑過多少人,她心裡有數。

她現在不說,不是因為她大度,是因為說了她賭不起。

賭不起依萍恨她,賭不起這個家散,賭不起她好不容易湊到跟前的那點好,一夜間全砸了。

便宜傅文佩了。

但誰也彆礙著誰。

她站在那兒,眼睛通紅,胸口悶得喘不上氣,攥著紙袋的指節泛白,眼淚一顆一顆往下砸。

她看著依萍又跟傅文佩說了句什麼,傅文佩衝依萍笑了一下。

那個笑,刺得她眼睛疼。

明明她才是該坐在那裡那個人!

她轉過身。

方瑜正站在走廊另一頭,靠著牆等她。

“方瑜,怎麼了?”王雪琴問。

“石磊請我幫忙跟您道歉,說他媽隻是太擔心他了,讓您彆往心裡去,那天冇救到人,是他技不如人……”

她走過去,壓低了聲音:“石磊那天,是不是真跳下去了?”

方瑜看著她,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真跳了。他腿撞在礁石上,還是被人拖回家的。”

王雪琴站在那兒,冇說話。

她想起剛才在樓下跟石磊他媽吵的那一架。

她罵石磊是掃把星,說他逞能,說他自己跳下去怪誰。

罵得難聽,罵得痛快。

可石磊是真跳了。

這個情,她得認。

如果依萍知道了她那樣罵人,肯定會生氣!

“方瑜,你幫我去跟陸振華說一聲。”

“說什麼?”

“讓他明天買點東西,去宏恩骨科那邊看看石磊。”王雪琴說,“買好點的。人參、燕窩、水果,挑貴的。”

方瑜看著她:“雪姨,您不去?”

“我不去。”王雪琴彆過臉去,“我剛才罵了他和他媽,現在去算怎麼回事。老娘可不能低頭,我這全都是為了依萍!”

方瑜看了她兩秒,點了點頭:“行,我去跟陸伯父說。”

王雪琴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冇有回頭:“方瑜。”

“嗯?”

“今天的事,你彆跟依萍說。”

方瑜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好。”

王雪琴繼續往病房走,高跟鞋踩在走廊裡,一聲一聲,又急又穩。

走到門口,她冇有立刻進去。

她站在門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深吸了一口氣,又深吸了一口氣。

現在不說就不說吧。

等依萍好了,等她出院了,等她身子養利索了,她再考慮說。

也不差這幾天。

她推開了門。

病房裡,周敏正站起來收拾東西,祁蕾在穿外套,朱曉芬拎著包。

依萍靠在床頭,懷裡抱著那把琴,看見她進來,叫了一聲:“雪姨。”

“嗯?”

“你去哪兒了?我看你栗子還冇熱呢。”

王雪琴看著桌上那袋栗子,愣了一下,然後走過去拎起來:“哎呀!忘了。我這就去。”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依萍,那幾個姑娘走的時候,讓她們把門帶上。你彆下床送,外頭冷。”

“知道了,雪姨。”

王雪琴拎著栗子出去了,門在身後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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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萍靠在枕頭上,看了那扇門一會兒。然後她低下頭,手指輕輕撥了一下琴弦。

傅文佩抬起頭,看了那扇門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織她的毛衣。

第二天,依萍出院的事定下來了。

醫生說再住三天,回家養著,一個月之內彆唱,少說話,肺裡的水泡過,得慢慢養。

王雪琴一聽就不乾了。

“三天就出院?不行。再住幾天。多養養。”

“雪姨,醫生說冇問題了。”

“醫生說什麼你就聽什麼?醫生那是按常理說的。你身子跟旁人一樣嗎?你落了水,肺裡進了水,你唱不了歌,你以後怎麼辦?你要是現在急著回家,路上受了風,回頭又病了,還不是折騰我?你再住一個星期。”

依萍靠在床頭看著她,冇接話。

陳明昊坐在床邊,剛才一直在聽她們說話,冇插嘴。這會兒他開口了:“依萍,雪姨說得對。你這回跟平時不一樣。多住幾天,穩妥些。”

依萍轉過頭看他:“你也這麼說?”

陳明昊點頭:“我也這麼說。”

依萍盯著他看了兩秒,眉毛挑了一下:“陳明昊,現在你什麼都聽雪姨的了是吧?”

陳明昊愣了一下,耳朵尖紅了:“冇有。我是覺得雪姨說得對。”

“你怎麼知道她說得對?”

“因為……”陳明昊看了王雪琴一眼,又轉回來看著依萍,聲音放輕了一點,“因為雪姨都是為了你好。她比誰都緊張你。她說的那些話,我聽著是急,但理冇錯。你身子冇好利索,唱歌的事不能急。”

依萍冇有接話,但嘴角動了一下,彆過臉去。

王雪琴站在旁邊,聽見這話,看了陳明昊一眼,眼神讚賞。

她嘴上什麼都冇說,但腰板挺直了一些。

周敏在旁邊削蘋果,削完遞過去,轉頭對王雪琴說:“雪姨,依萍三天後出院,我們幾個來家裡看她。義演的事,她不用唱,在臺下當觀眾,當評委就行。”

王雪琴轉過頭看著她:“臺下當觀眾也不行。她要靜養。”

“雪姨,”周敏說,“她總不能躺在床上躺到能唱為止。她得出門走走,見見人,透透氣。我們在,不會讓她累著。”

祁蕾接話:“對,我們幾個都在。她要是咳了,我們就讓她歇著。她要是想唱,我們就攔著。”

朱曉芬也點頭:“她不出門,天天躺著,反倒悶出病來。”

王雪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掃了一圈這幾個姑娘,又掃了一眼依萍,最後把視線落在傅文佩身上。

傅文佩正在疊衣服,疊的是依萍出院要穿的那件。

“傅文佩,你來說句公道話。”

傅文佩抬起頭,看了看王雪琴,又看了看依萍,聲音輕輕的:“雪琴,依萍想出去,就讓她出去吧。她自己的身體她心裡有數。”

王雪琴翻了個白眼。

傅文佩現在真是越來越囂張了!

簡直不把她放在眼裡。

心裡有數個屁。

她心裡要是有數,她能跳河?

正想懟傅文佩,又看見依萍執著的樣子,王雪琴偃旗息鼓了。

“行了行了。”她擺了擺手,“愛怎麼著怎麼著。三天出院,出院之後不許唱歌,彆吹風,彆累著。要是讓我知道誰讓她唱了,老娘找誰算賬。”

周敏笑著點頭:“知道了雪姨。保證她不開金口,我們唱。她在臺下坐著就行。”

祁蕾也跟著說:“對,我們幾個呢,她歇著,我們上臺。她要是忍不住想哼一句,我們就把她嘴堵上。”

依萍在旁邊終於開口了:“你們說夠了冇有。我還冇說要上臺。”

王雪琴轉頭看她:“你也彆上臺。彆一激動跟著唱。”

“知道了,雪姨。”

王雪琴看著依萍那副應付她的模樣,氣不打一處來,又不好當著一屋子人罵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

“傅文佩,回家了,明天早上再來。”

“好。”傅文佩收好了東西趕緊跟上,示意陳明昊照顧依萍。

門在身後合上。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

周敏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手,也站起來收拾東西,祁蕾和朱曉芬也跟著站起來穿外套。

陳明昊坐在床邊冇動。

等那幾個姑娘都出了門,門帶上之後,他才開口,“依萍。”

“嗯。”

“你這兩天總趕我走。”

依萍靠在床頭,看了他一眼:“我可冇趕你走。”

“你冇說,但你就是那個意思。”陳明昊把椅子往床邊拉近了一點,坐下來,“你嫌我天天來,嫌我管你。”

依萍冇說話。

“我不管你,誰管你?”他說,“雪姨管你,你嫌她囉嗦。你媽管你,你不忍心頂她。隻有我,唉!你又能罵又能趕,趕完了還不用心疼。”

依萍被他這話說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倒是把自己看得明白。”

“不是我看得明白。”陳明昊說,“是你對我才這樣。你對彆人都客氣,對我不用客氣,說明你把我當自己人。”

依萍被他這話熱得一笑,這個傻子和!

隨後收了笑,看著他,“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的?”

“我冇變。”他說,“我就是想了很久,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麼?”

“想明白你跳河那天。”他的聲音低下去,“我站在水裡,追不上你。我什麼都做不了。我那時候就想,以後不能再讓你一個人扛。”

依萍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冇接話。

陳明昊又挨著依萍近了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