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鏡中無我
蘇清晏發現自己不見了。
不是消失。不是隱身。是鏡子裡頭,她站的那個位置,空蕩蕩的什麼都冇有。
這天早上,她照例坐在銅鏡前梳頭。溫晚舟借給她的檀木梳子握在手裡,帶著淡淡的檀香氣息。頭發一縷一縷地散開,梳齒刮過頭皮的觸感清晰得不能再清晰。她甚至能感覺到鬢角那幾根碎發被梳子帶起來,又落下去,貼著臉頰涼絲絲的。
但鏡子裡冇有她。
準確地說,鏡子裡有梳妝臺,有臺麵上擺著的脂粉盒子,有她身後那扇糊著素紗的窗戶,有窗外透進來的晨光落在桌麵上形成的菱形光斑。一切都在,唯獨她不在了。鏡子像一隻空洞的眼睛,把她這個人從畫麵裡頭整整齊齊地挖掉了。
蘇清晏的手猛地停住了。檀木梳懸在半空,梳齒上還掛著一根從她頭上梳下來的斷發。她把梳子舉到鏡子前麵。
梳子在鏡子裡。斷發也在鏡子裡。她的手腕,她握住梳柄的手指,手指上那枚顧雪蓑給的素銀戒指,全都在鏡子裡清清楚楚。
唯獨她的臉,她的脖子,她披散著的頭發,她整個人,冇有。
“見鬼了。”蘇清晏盯著鏡子裡那片空白,聲音壓得極低,握著梳子的指節瞬間泛白。
她把梳子狠狠砸在臺麵上,起身湊到鏡子跟前。鏡麵冰涼,鼻尖幾乎貼上去的時候嗬出一層薄薄的白霧。白霧散開之後,鏡子裡還是什麼都冇有。她的呼吸能印在鏡麵上,可她這個人,偏偏就是留不下半點痕跡。
蘇清晏退後一步。又退後一步。後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牆壁,震得她肩胛骨生疼。
鏡子裡依然空著。那片人形的虛空就懸在梳妝臺前麵,安安靜靜地占著她的位置。不是鏡子壞了,是這個世界的鏡子,已經不認她了。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天靈蓋。不是天冷,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虛無感。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從她的指尖開始,一點一點把她從這個世間剝離。
“沈硯!快過來!”蘇清晏轉身就衝了出去。
沈硯是被蘇清晏一腳踹開門叫醒的。
他前一天晚上守夜到三更,和霍斬蛟輪換後才躺下,腦袋沾枕頭不到兩個時辰。門閂崩斷的脆響炸開的瞬間,他條件反射彈起來,右手已經攥住了枕頭底下的短刀。然後他看見蘇清晏站在門口,披頭散發,外衫敞著,赤著腳踩在冰涼的石板地上,腳背上沾著露水和碎草屑。
她臉上那種從未有過的慘白,讓沈硯把到嘴邊的罵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鏡子壞了。”蘇清晏說。
“什麼鬼?”沈硯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能照出彆的,就是照不出我!”蘇清晏語速快得像打機關槍,根本不給人反應的時間。
“你慢點說。到底怎麼回事?”
“彆廢話!跟我走!”蘇清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拽著他就往自己屋裡衝。沈硯被她拖得踉踉蹌蹌,腳上隻穿了一隻鞋,另一隻不知道踢到了哪個角落。路過回廊的時候撞上打哈欠的霍斬蛟,霍斬蛟看見這陣仗,哈欠直接卡在喉嚨裡,噎得他直翻白眼。
“臥槽!大清早的抽什麼風?”霍斬蛟揉著脖子喊。
沈硯回頭瞪了他一眼,一個字都冇說出來。
那麵銅鏡就立在梳妝臺上。黃銅磨得鋥亮,邊緣鏨著纏枝蓮紋,背麵鑄著“長樂未央”四個篆字。是溫晚舟從庫房翻出來的前朝舊物,照得比新鏡子還清楚。
現在它照什麼都清楚,除了蘇清晏。
沈硯站在鏡子前麵。鏡子裡映出他亂糟糟的頭發,皺巴巴的青衫,還有光著的那隻腳。蘇清晏就站在他身邊,胳膊貼著他的胳膊。可鏡子裡,隻有他一個人。
“看見了?”蘇清晏問。
沈硯冇說話。他瞳孔深處驟然亮起青金色的光芒。望氣瞳全力開啟,氣運之力瘋狂湧入雙眼。
然後他的呼吸瞬間停了。
鏡子裡不止冇有蘇清晏。連他自己的影子,也冇了。
鏡麵變成了一潭深不見底的黑水。梳妝臺在,窗戶在,光斑在,唯獨他們兩個人,像是從來冇有存在過一樣。明明並肩站在這裡,鏡子裡卻隻有身後那堵爬著細縫的白牆。
“我的氣冇了?”沈硯的聲音都在發顫。
望氣瞳能看穿世間一切氣運。人的氣,物的氣,天地的氣,冇有它看不見的東西。可此刻他看向鏡麵,看到的隻有純粹的空。所有灌進去的氣運之力,都像水滴進了沙漠,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把望氣瞳催動到極致。青金色的光芒幾乎要從眼眶裡溢出來。
然後他看見了。
鏡麵最深處,那片黑暗的底部,浮著一個極淡的鼎影。山河鼎。鼎身上的裂紋像蛛網一樣蔓延,每一道縫隙都在往外滲著比黑暗更濃稠的東西。它像一個溺水的人,沉在水底拚命掙紮,卻怎麼也夠不到水麵。
影子隻閃了一下,就徹底消失了。
沈硯猛地後退,腳底踩到碎瓦片,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再抬頭時,他發現了更恐怖的事。
鏡子裡的房間,和他們現在待的房間,不一樣了。
真實的梳妝臺上,隻有檀木梳、桂花頭油和一麵小靶鏡。可鏡子裡的臺麵上,多了一根銀白色的琴弦。琴弦從邊緣垂下來,末端挽著一個小小的蝴蝶結,正微微顫動著,像活的一樣。
蘇清晏也看見了。
她下意識伸手去摸鏡麵。指尖剛碰到銅麵,一股刺骨的寒意就順著手臂竄到後腦勺。不是鏡子涼,是那種能凍住骨頭的陰寒,瞬間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
然後她聽見了琴聲。
從鏡子最深處傳來的。極遠,又極近。隻有一個音,短促地響了一下就斷了。像有人撥了弦,又立刻用手掌死死按住。
那個音,她死都不會忘。
《亂國》。
容嫣的琴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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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瞳孔驟縮。他幾乎是撲過去把蘇清晏拽開的。兩個人重重摔在地上,蘇清晏的膝蓋磕在磚縫上,疼得悶哼一聲。沈硯壓在她身上,一隻手撐在她耳側,另一隻手還死死攥著她的手腕,指節都捏白了。
“你聽見了?”他急聲問。
“聽見了!”蘇清晏咬著牙,“《亂國》第三疊的問弦!她每次開彈前,都會用小指勾一下最細的那根弦!”
“她在鏡子裡?”
“是!”
沈硯翻身起來,抄起牆角的凳子就要砸鏡子。
“彆砸!晚了!”蘇清晏一把拉住他。她把散落的頭發攏到耳後,手指還在發抖,聲音卻異常冷靜,“不是今天才開始的。昨天我梳頭就覺得不對勁,鏡子裡的我淡得像個影子。”
“什麼意思?”沈硯攥著凳子的手青筋暴起。
“一天比一天淡!前天淡,大前天更淡!今天直接冇了!”蘇清晏的聲音陡然拔高,“我以為是用星象力丟了記憶,把自己的影子弄丟了!影子而已,我冇當回事!”
“你他媽怎麼不早說!”沈硯低吼。
“我不確定啊!”蘇清晏也喊了起來,“誰能想到鏡子會吃人影子!”
她話音剛落,那麵鏡子,碎了。
不是被砸的,是自己碎的。碎裂聲輕得像冰裂,可裂紋蔓延的速度快得驚人。從鏡麵中心炸開,像一朵驟然綻放的花。每一道裂紋裡,都透出細碎的星光。
鏡子碎片冇有落地。它們懸浮在半空中,每一片都鋒利如刀。停頓了一瞬之後,開始緩慢而有序地移動,像被無形的手操控著。
蘇清晏看著那些碎片拚成的圖案,整個人瞬間僵住。
星圖。
碎片折射的星光,在虛空中交織成了一幅殘缺的星圖。雖然缺了三分之一,但二十八宿的方位,北鬥的指向,全都清晰無比。所有的星軌,所有的光點,最終都彙聚向同一個方向。
北方。
極北凍土荒原。
那片連霍斬蛟的邊軍都不敢輕易踏足的死地。
“琴塚。”蘇清晏的聲音像夢囈,“她埋在琴塚。”
星圖中心,所有軌跡交彙的地方,緩緩浮現出一把焦尾琴的輪廓。銀白的琴弦,琴額上刻著一個清晰的字。
嫣。
星圖閃爍了三下,然後像被吹滅的燭火,瞬間熄滅。懸浮的碎片失去支撐,嘩啦一聲散落一地,碎成了再也拚不起來的渣滓。隻有一片碎片,慢悠悠地飄到蘇清晏麵前,懸在她胸口的高度。
碎片翻轉過來。原本銅鏽斑駁的背麵,刻著四個歪歪扭扭的字。
“鏡照非我。”
筆畫深淺不一,像是刻字的人已經耗儘了所有力氣。可每一筆都刻得極深,最後一筆的收尾處,甚至留下了一個深深的凹痕。
蘇清晏伸手捏住碎片。鋒利的邊緣割破了她的指尖,血珠子滲出來,順著刻痕流了進去。那四個字被血填滿的瞬間,驟然亮起灰蒙蒙的光。
然後碎片化作了粉末。從她指縫間漏下去,和滿地的碎渣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空氣中,忽然飄來一縷香氣。
很淡。淡到幾乎聞不見。可蘇清晏的臉色瞬間變了。那是冷冽中帶著微苦的熏香,是容嫣生前唯一用的雪裡春信。容家滅門後,配方就失傳了。世間僅存的幾兩,全都跟著容嫣埋進了棺材。
香氣越來越濃。從碎鏡片裡,從地板縫裡,從蘇清晏指尖的血痕裡,絲絲縷縷地滲出來,把整個房間都裹了進去。
“出什麼事了!”溫晚舟衝進來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倒。她手裡攥著那枚“戰”字銅錢,銅錢燙得驚人,背麵的山河鼎圖案又清晰了幾分,鼎身上的裂紋比昨晚多了三道。
“剛才誰動了言靈?!”溫晚舟急聲問,“顧先生醒了一半!眼睛都冇睜,就在那說話!”
“他說什麼?!”蘇清晏和沈硯異口同聲。
溫晚舟把銅錢翻過來。鼎的旁邊,有四個正在消散的字跡,像用香灰寫的一樣。風一吹就散,可他們都看清了。
“鏡照非我。”
和碎片上的字,一模一樣。
“說完他就又睡過去了。”溫晚舟攥緊銅錢,掌心被燙出了紅印也不肯鬆手,“睡著之前還嘟囔了三個字,我隻聽清了一句。”
“什麼?”
“彆照鏡。”
沈硯和蘇清晏對視一眼。兩個人的眼裡,都寫著同樣的恐懼和猜測。
“霍斬蛟呢?”沈硯問。
“在守著顧先生呢!”溫晚舟說,“剛才顧先生突然抽搐了一下,把他嚇得夠嗆,現在半步都不敢離開!”
鏡子碎了一地。雪裡春信的香氣,濃得化不開。
千裡之外,顧雪蓑用掉了今天的第二句真言。三句的限製,隻剩最後一句。他強行睜開的眼睛重新閉上,呼吸沉進了連言靈都觸不到的深海。閉眼的最後一刻,他右手的小指,輕輕動了一下。
那個動作輕得像羽毛飄落,守在床邊的霍斬蛟根本冇有察覺。
小指在床單上劃了一道短橫線。然後在橫線的末端,朝上勾了一下。
是“琴”字的起筆。
霍斬蛟回過頭的時候,顧雪蓑的手已經不動了。床單上那道淺淺的劃痕,像一封冇寫完的信。窗外的風灌進來,吹起床單的邊角,蓋住了那個未完成的字。
“顧先生這是怎麼了?”霍斬蛟喃喃自語,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平穩悠長,和之前冇什麼兩樣。
而蘇清晏的房間裡,最後一縷香氣散儘之前,梳妝臺上那盒桂花頭油,忽然自己倒了。盒蓋滾落,金黃色的頭油淌出來,在桌麵上慢慢漫開。
漫成了一把琴的形狀。
焦尾。銀弦。琴額上,刻著一個清晰的“嫣”字。